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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热完结文《千帆》楚洛 陆琛 全文阅读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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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我遥远的、秘密的、不可侵犯的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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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隔多年,她再次梦见故人。

  *

  堂姐江薏推开房间门,探头问:“妆化好没?迎亲的车队已经开到楼下了!”

  化妆师刚帮楚洛固定好头纱,她已经提着裙子急急站起来,“就下去就下去!”

  此言一出,房间里的女眷们都“哄”的一声笑起来,江薏也走过来,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一脸的恨铁不成钢:“还没嫁出去胳膊肘就往外拐了,你给我老实在这儿坐着!”

  “对呀对呀。”鹿小萌也帮腔道,“今天我们可是设了九道关卡,没过关别想接到新娘子!”

  听见那三个字的称呼,楚洛心里甜蜜,但又有点担心,她咬唇道:“你们、你们别不要太为难他啦,意思意思就行。”

  江薏翻了个白眼,“看你这点出息?我们还能把你家陆琛给吃了?”

  “就没出息!”楚洛满脸的理所应当,“我自己的老公,我当然要心疼!”

  楚洛结婚早,还是家里小辈中第一个成家的,此刻家中的女眷们和好友都聚在她房间里,给门外的接亲团出难题。

  江蕙蔫儿坏,想着法出难题:“门口有密码箱,密码是新娘子的三围,先把箱子打开。”

  楚洛在旁边听见,小声惊呼:“江薏你变态!”

  江薏横她一眼,没当回事:“考验考验他。”

  好在这并未难倒陆琛,隔着门听见他对伴郎团道:“都转过身去。”

  然后伴随着几下按键声,传来密码箱开启的声音。

  江薏乐不可支:“他可真行,居然知道。”

  然后是伴郎的惊呼:“这纸上都什么?八十八个问题?”

  鹿小萌捂嘴笑,隔着门道:“上面八十八个问题,答错一个都不准进门。”

  好在陆琛很镇定。

  “第一次见面……是她小学三年级的暑假。”

  “那天她穿的是……粉裙子。”

  “……那个时候还没想法。”

  ……

  “是上个月在乌斯怀亚的时候,求婚戒指是八克拉。”

  “上一次接吻……前天送她回家的时候。”

  “上一次……床……”

  最后一个问题实在有些少儿不宜……陆琛迟疑着沉默了。

  楚洛猜到那问题是什么,当下就气鼓鼓的瞪江薏:“你个污婆!”

  说着她又挤开女眷们,把房间门锁打开。

  “楚洛你个胳膊肘往外拐的——”

  “啊啊啊受不了你了!”

  “叛徒!我们之中出了个叛徒!”

  门外的伴郎团一拥而入,女眷们的惊呼声被淹没在男人的欢呼声里。

  那样多的人里,楚洛一眼就看见了陆琛。

  她的陆琛,在人群里永远闪闪发光。

  楚洛笑得嘴角都合不拢,她知道自己这样太傻气,可是忍不住。

  陆琛一个公主抱将她打横抱起来走出房间,下楼的时候附在她耳边低声笑道:“这是我见过最漂亮的新娘子。”

  楚洛紧紧攀着他的脖子,亲了亲他的耳朵,鼻间是熟悉的他的味道。

  她笑得甜蜜:“帅哥你也是!我不要我男朋友跟你私奔好不好?”

  婚礼就在城中的凯宾斯基举行,楚洛被簇拥着带到酒店的休息室,陆琛亲一亲她,声音温柔:“婚礼半小时后开始,你先休息一会儿,我去外面应酬。”

  “好,你去吧。”她嘴里虽然这样说,但仍恋恋不舍的望着他。

  江薏受不了这俩人的肉麻劲儿,于是对楚洛说:“鼻子这儿有点掉粉。”

  楚洛扭头看镜子,江薏赶紧推一推陆琛:“你出去吧,我在这陪着她。”

  造型师给楚洛补好妆,又帮她重新固定了头纱。

  外面的动静渐渐小下来,楚洛扭头问江薏:“几点了?我们是不是该出去了?”

  “别担心,时间到了有人来叫咱们。”江薏看了眼手表,也觉得不对劲起来,“哎,时间过了呀……你在这别动,我出去看看。”

  楚洛手心出汗,不知为何有点紧张。

  她坐着等了一会儿,见江薏去而不返,心里觉得蹊跷,索性站起身,提着裙子往休息室外走去。

  外面静悄悄的,她一路走到会场,才发现那里已经打起了灯光,宾客已经入座。

  台上婚礼仪式早已开始,正举行到交换戒指的环节。

  她站在台下黑暗处,怔怔的望着台上灯光映照的两人。

  陆琛和另一个全然陌生的女人。

  陆琛从身侧伴郎的手里接过戒指,正要往那个女人的手指上套。

  那个女人突然转过脸来,往楚洛的方向看过来。

  女人眉眼张扬,脸孔上是一派胜利者的姿态。

  她看着楚洛,遥遥笑着,似是耀武扬威,“是我和陆琛结婚,不是你。”

  楚洛想要尖叫,想要冲上台去,却发现自己被定在原地,发不出声,动弹不得。

  她一边流着泪一边在心里拼命喊陆琛的名字,可陆琛却是看也不看她。

  胸腔里的一颗心似被人攥住,越收越紧,她几乎无法呼吸。

  楚洛猛然惊醒过来。

  房间里的空调似乎坏了,持续不断地发出噪音,心烦意乱之下,房间内更显闷热。

  楚洛扯了扯黏在身上已经汗湿的衣服,索性从床上爬起来,将窗户打开。

  这是间小旅馆,老旧的设备和过时的装修,窗户都给钉住的木条挡住了,只能推开一条缝来。

  楚洛靠在窗前,瞥一眼墙上的挂钟,凌晨三点。

  一丝凉风吹进来,缓解了些许燥热。

  其实她已经有许多年没有再梦到过陆琛。

  有时闭上眼睛,她发现自己甚至想不起他的脸。

  说来奇怪,圈子来来回回就这样大,可这些年来,她居然和陆琛再没见过面。

  楚洛拧开一瓶矿泉水,灌下一大口,然后又伸手拿过搁在床头的手机。

  信箱里被同一个人发来的信息塞满。

  是陆之珣,陆琛同父异母的弟弟。

  她上一次见到陆之珣时他还在国外念小学,那时她和陆琛在高中早恋,偶尔这个小朋友回来,就成天追在她屁股后边转悠。

  后来陆琛与他父亲闹翻,楚洛便再没见过陆琛的这个弟弟了。

  只是前几日,陆之珣居然找到她跟前来,千言万语,只为求她一件事。

  也是这时,楚洛才知道,原来今时今日的陆琛,居然将整个陆家逼到绝路,行将破产。

  陆之珣来求的事情却也荒唐。

  他居然要楚洛帮忙去求情,向陆琛求情。

  楚洛觉得好笑,不过也笑不大出来。

  她只是平静道:“陆琛的妻子并不是我,你该去求苏曼青。”

  陆之珣摇头:“他早就和苏曼青离婚了。”

  多荒唐的回答,前妻和前女友,孰亲孰远?

  楚洛说:“那你也不该来找我。”

  其实她已经有些记不起来,自己到底和陆琛分手多久了。

  四年?五年?或是更久?

  已经记不大清了。

  陆之珣却固执得不像话:“糖糖姐,我求你,只求你去他面前说一句话……无论是什么结果。”

  楚洛生来是天之骄女,纵然她并非骄矜的人,却也从未向任何人低过头,遑论低声下气向人求情。

  更何况这对象还是陆琛。

  楚洛拒绝得干脆利落,陆之珣却不死心,一连数天信息轰炸,她也只当看不见。

  直到苏曼青来找她。

  因为工作关系,楚洛和栏目组已经在一个边陲小镇窝了快一个星期。

  这里经济不大发达,镇上连旅店都没有,栏目组十来个人都住在县城的酒店里,每天来回奔波。

  当地司机李师傅倒是笑:“虽然麻烦了点,但走一趟还不到一小时,比你们在北京时上下班快吧?”

  众人连连称是。

  这天晚上,栏目组结束了一天的采访,回到酒店,前台看见一行人进来,便问:“谁是楚洛?”

  楚洛从众人中走出,疲惫中带些惊讶:“我是。有什么事吗?”

  “哦。”前台看她一眼,又低头翻了翻记事本,“下午的时候有个女人过来找你,说是姓苏。”

  楚洛一愣,想想又问:“那她人现在在哪?”

  “开了间房,在二楼呢。”前台拿起话筒,瞥一眼楚洛,“要不你在这等等?我打电话叫她下来。”

  楚洛点头,转身在大厅里半旧的皮沙发上坐下来。

  不过几分钟,楚洛便听见“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然后看见一个女人袅袅婷婷走出来。

  是苏曼青。

  当年陆琛与她分手,不过月余,便与苏曼青筹办盛大婚礼。

  苏曼青与楚洛印象中的模样别无二致,依旧是精致的发型和一丝不苟的妆容,身上着得体的灰色套装,踏三寸高的蛇皮高跟鞋。

  在这样破旧的小旅馆里也熠熠生辉。

  苏曼青在她对面坐下,微笑开口:“楚小姐。”

  楚洛回过神来,她抬手将掉在脸侧的一缕发丝捋到耳后,平静地看着苏曼青,没有开口。

  楚洛上一次见苏曼青,还是在她婚礼前,两人在相熟的名品店里遇见,楚洛去的时候正撞见苏曼青被店员簇拥着从试衣间里出来。

  她穿一袭蓝色鱼尾礼服裙,身后是几个店员正小心翼翼地为她捧着裙摆,店长一边帮她抚平礼服上的小褶皱,一边笑着夸她:“陆太太你个子高,这件礼服特别衬您的身材,婚礼当天的晚宴上穿正好。”

  苏曼青身边明明围了那么多的人,可不知怎么,她一眼就看见了楚洛,于是略微抬高了声音,冲着楚洛的方向扬起下巴:“楚小姐也过来试礼服?”

  楚洛并非争强好胜的性格,遇上此情此景,她也无意与苏曼青一较高下,只是冲对方笑一笑,“我想起还有些事,先走了。”

  她不是不争,只是连人都拱手让出,再争其他的又有什么意思呢。

  大约也是想起了往事,苏曼青突然笑起来,说:“我以为我赢了的。”

  曾经的苏曼青多心高气傲,以为这世上的男人都一样。

  有青梅竹马相恋八年的女友又如何?说到底,陆琛和其他那些拜倒在她裙下的男人又能有什么区别?

  只不过,后来她花费了很多的时间,才发现那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楚洛收回目光,依旧没有说话。

  苏曼青看着她,慢慢说:“之珣已经来找过你了?”

  楚洛这才点点头,“是。”

  “那想必你已经知道陆家的境况。”

  她依旧点头,“是。”

  苏曼青轻笑出声:“这些年陆琛羽翼丰满,做事滴水不漏,轻而易举就将整个陆家逼到绝境。”

  楚洛看她一眼,眼底有淡淡倦色,并不说话。

  “我并不是可怜陆家……是他们自作自受。”苏曼青垂着眼眸,“可陆琛……他不对劲,他很不对劲。”

  陆家被逼到哪般地步和她有什么相干,可她担心的是陆琛。

  他那样疯狂,只叫苏曼青想起四个字:同归于尽。

  她轻轻抽一口气,“你知道的,他这些年过得并不好。”

  楚洛神思不定,有片刻的恍惚。

  陆琛过得不好么?不,她并不这样觉得。

  见她不说话,苏曼青又自嘲地笑:“我说这话,你是不是觉得——”

  “抱歉。”楚洛终于回过神来,出声打断她,“我能不能抽根烟?”

  苏曼青眼中流露出一点不自觉的惊讶,但仍点点头。

  楚洛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来,烟名唤作沉水香,细长一支,金色滤嘴下是细细一圈采香图。

  轻轻吸一口,肺腑里都是沉香叶的味道。

  其实她不大抽烟,只是常熬夜加班,咖啡无用后,便用烟草来代替。

  不过无论如何,都不再是从前那个楚洛了。

  五年前,十年前,自己是什么模样?

  隔了太久,记不大清,但模糊印象里还是那个娇嗔乖顺的人。

  苏曼青已将那一点惊讶压下,看着她,“能给我一根吗?”

  楚洛将烟盒递给她。

  她神思清明了几分,掸一掸烟灰,看着苏曼青,直截了当的发问:“你今天来,想要什么?”

  苏曼青点了烟,吸一口,轻轻吐出一团烟雾,然后开口:“……请你去劝劝陆琛。”

  和陆之珣的要求一模一样。

  劝他冷静也好,劝他收手也罢。

  只是去劝一劝他。

  “请我去?”楚洛笑起来。

  今时今日的她,既已与陆琛再无干系,那么也与陆家毫无关系……那她又该以何种身份出现在陆琛面前呢?

  苏曼青轻轻一咬牙,微锁的眉头旋即又展开,“是你。”

  承认这样的事实其实极为难堪,可苏曼青还是逼自己说下去:“如果他还愿意听谁说一说话,大概就只剩你了。”

  其实楚洛想象不出,苏曼青这样骄傲的人,有一天自己居然能从她口中听见这样的话。

  她抬头看苏曼青,正对上一双寂寥的眼。

  也说不清是为什么,就在这一刻,楚洛居然觉得,这曾经的情敌,居然和自己有几分像。

  “我不可能去见他的。”

  这辈子都不可能。

  苏曼青嗓音沙哑:“楚小姐,求求你。”

  她将手中的烟摁灭,站起身来,“没得谈。”

  楚洛已行至电梯处,身后的女人又突然叫住她。

  苏曼青突兀的笑起来,大概是真的不甘心。

  “结婚两年后他就逼我离婚,把我赶出公司董事会,之后他再没见过我……他这样大费周章,就是为了不再和我有半点关系。”

  “我以为他一定会来找你。可是他没有……他居然没有。”

  “和他结婚三年,我从没明白过他在想什么……你知道吗,有时我会后悔,也许当初我真的不该介入你和他之间。”

  楚洛终于笑了,她笑的时候左颊会浮起一个小小的梨涡,连嘲弄看起来都似温柔。

  “你为什么会觉得……在这件事上,主动权属于你?”

  楚洛再明白不过,当初的陆琛为何要和苏曼青结婚。

  陆琛这个人呀,他想要做的事情,从没有做不到的。

  苏曼青却恍若未闻:“楚洛,你知不知道,有时候我不知道是该恨你还是恨他。”

  “恨我?”楚洛轻哂。

  “是,恨你。”苏曼青坦然承认,姿态仍带着楚洛初识她时的骄矜。

  自己可曾有过得不到的东西?苏曼青以为是没有的。

  直到遇上那个男人,她耗尽心神,却始终无法靠近他分毫。

  她被囚在爱而不得的陷阱中,日复一日。

  “你知道吗,从前这世上的东西,只要我想,从没有得不到的。”

  楚洛看着苏曼青。

  这个女人好似刚强,其实还是脆弱的。


  ☆、Chapter 2


  r2

  这一夜,楚洛依旧睡得极不安稳。

  也许是因为近来心绪难安,故人再次入梦来。

  同样的夜晚,她却以清醒者的姿态,旁观了自己的整场梦境。

  那年她才十五岁,还是一团孩子气。

  陆琛高她两级,却被她哥拜托来日日护送她回家。

  其实楚洛对他觊觎已久。

  两人也算是青梅竹马,陆琛从小同爷爷一起生活,同楚洛的爷爷是邻居,她每个周末去爷爷家吃饭,都能撞见他,有意或无意。

  陆琛是楚洛所钟爱的那一型,皮肤很白,但因为轮廓深,并不显得女气,反而十分俊朗。

  高个,清瘦,寡言,自持。

  况且,陆大帅哥的脑子同样好使,他可是资产阶级大学霸呢。

  明明连话都没说过几句,可楚洛却不自觉倾心于他,蠢蠢欲动想要靠近。

  只是她羞于承认自己的肤浅,一直不敢行动,等到亲耳听见陆琛毫不留情地拒绝告白的女孩,她更是萌生退意,见到他都恨不得绕道走,唯恐被他看出自己的小心思。

  直到哥哥出国交换,便拜托他来接送自己上学放学。

  大概是因为哥哥觉得,陆琛这人看着清清冷冷,大概不会对自己如花似玉的妹妹产生非分之想。

  呵呵,有非分之想的,另有其人。

  有了名正言顺的亲近机会,楚洛雀跃起来。

  渐渐的,她发现陆琛并不像表面上那样冷淡,有次她早上没吃饭,肚子咕咕叫被他发现,他便将自己的早餐让给她。再往后,他每天都会多带一份早餐。

  有时看她早上吃得少,课间他也会去买了饼干送过来,让她填一填肚子。

  再后来,她没藏好的数学试卷被陆琛发现,于是他又开始给她讲题。

  楚洛私底下问宁绪:“如果你们男生帮一个女生带早餐讲题,那是不是有点喜欢她?”

  宁绪一针见血的指出:“如果一个男人能让你产生这样的疑问,那么他多半是不喜欢你的。”

  楚洛沮丧的想,对哦,宁绪说得好有道理。

  当然,那时她并不知道自己的心事写在脸上,对方只是故意使绊子。

  有一次,午休时她去陆琛的班级上找他给自己讲题,正是世界杯期间,也许是前一天晚上熬夜看球,就在楚洛低头做题的间隙,陆琛撑着头睡着了。

  等她抬起头来,便看见他眼睛阖着,楚洛的目光顺着他的鼻梁、嘴唇、下颌一一滑过,最后停在他的喉结上。

  教室里只有他们两个,陆琛背对着窗,午间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照在他的头发上,细细一条金线,亮得耀眼。

  也许是为美色所惑,也许是一时冲动,还没等楚洛反应过来,她的身体已经先于大脑一步,凑过去吻上了他的嘴唇。

  唇齿间是淡淡的薄荷气味,还有来自年轻男孩的陌生气息。

  不过浅尝辄止的一个吻,她的一颗心却紧张得几欲要跳出胸腔。

  陆琛已经睁开了眼睛。

  她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几乎要落荒而逃。

  陆琛看着她脸上可疑的红晕,伸过一只手,按住她面前的习题册,沉声道:“刚才那道题做完了吗?”

  习题册上空白一片,她好似一个采花贼,刚才只顾着偷香窃玉。

  楚洛脸上发热,在他的注视下手心沁出汗来。

  沉默几秒,她突然将面前的习题册一推,站起来转身就跑。

  陆琛人高腿长,还没到门口就追上了楚洛,将她困在墙与双臂之间。

  “你干嘛?”陆琛看着她,平静地发问。

  楚洛眼眶发热,心里的委屈一点点发酵:他刚才一定发现了。

  她早忘了堂姐再三提醒过的“女生千万不能先表白”的话,当即便横下心来,“是,我喜欢你。你觉得我怎么样?”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你不要拒绝我……如果不喜欢,我数五下,你不说话我就知道了。”

  她不敢抬头,慢吞吞地数数:“五、四、三、二、一。”

  数到最后,面前的人也仍一言不发。

  楚洛觉得灰心,但又在意料之中。

  陆琛这种人,看起来并不会对任何人动心。

  完了完了,这下连朋友都没得做了,更别说让他帮自己补习功课了。

  第一次表白就被拒绝,楚洛眼中泪意涌动,就要忍不住。

  “抬头。”

  头顶传来清清冷冷的男声,她没注意到,那声音里还蕴了一丝笑意。

  她将头埋得更低,陆琛无法,只得伸手托了托她的下巴。

  撞进眼中的是一张哭得跟花猫似的脸,陆琛没绷住脸,笑了。

  他伸手帮她擦擦眼泪,沉声问:“我有那么可怕?喜欢我用得着哭成这样?”

  她泪眼朦胧的看着他。

  “被偷亲的人是我,你还哭?”

  陆琛笑起来,他大多时候都板着脸,很少笑,见他这样一笑,楚洛却觉得,他以后应该多笑笑。

  “女孩子不要主动告白,知道吗?”

  没等楚洛反应,他的声音又温柔起来,“是我喜欢你。”

  顿了几秒,陆琛继续道:“我也数五下,你不说话,我就当作你同意了。”

  他似乎成竹在胸,将数字数得极慢。

  楚洛咬唇,等不到他数完,便又低下头去。

  陆琛轻笑,抬起她的下巴,低头吻下去,继续她先前未完成的事情。

  梦境却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楚洛睁开眼睛,窗帘半拉着,依稀有月光照进房间。

  对面墙上的挂钟正好指向三点。

  楚洛翻了几个身,再也睡不着,于是索性从床上爬起来,整理白天的采访稿。

  刚一上线,男友蒋繁便发了消息过来,问她:怎么还没睡?

  她想一想,敲了几个字回去:失眠。你还在加班?

  蒋繁是律师,常年连轴转,休息时间由项目周期而定。

  蒋繁:刚回酒店,马上就睡。

  过了几秒,又一条信息发过来:视频?让我看看你。

  楚洛:这边网络差。

  蒋繁又问她:什么时候回北京?我周末就回去了。

  楚洛没回复。

  蒋繁又发了几条消息过来,等了一会,见没回应,又叮嘱她早点休息。

  楚洛心不在焉,在网上找资料。

  脑袋昏沉,盯着搜索框,她随手打出两个字来,正要敲下enter键,却猛然反应过来。

  楚洛微一探身,在床头摸到自己的烟盒,抽出一根来点上。

  她深吸一口烟,找回点精神头,又轻敲了两下退格键,将搜索框内的那两个字删除。

  长夜漫漫,埋葬许久的记忆再度复苏。

  无关其他,也许只是因为寂寞,所以才叫她想起旧人前事。

  ---

  第二天一早,栏目组照例赶往平宁镇。

  这里是劳力输出大省,年轻点的无论男女都出去打工了,留在本地的几乎全是老人和儿童。

  前几年平宁镇上建起来一所学校,冠的是国内大企业的名,为当地留守儿童提供免费教育,全寄宿制管理,极大改善了当地未成年犯罪的状况。

  这种模式迅速推广到邻近几个县市,栏目组此行前来,便是要做专题报道。

  到了学校,五年级的孩子们正在上语文课,黑板上是工整的粉笔字:《泊船瓜洲》。

  老王站在外面瞅了一会儿,然后笑:“哟,好久没见到板书的老师了。”

  学校负责人也跟着笑:“经费限制,有些设备价格太高,钱要花在刀刃上。”

  “板书挺好,像我儿子学校,老师上课就知道放幻灯片,也不知道讲个什么。”

  楚洛在旁边安静地听着,没说话。

  接下来一行人又去最上两层的办公区,楚洛顿住脚步,说:“王主任,我去楼下透透气。”

  老王听见,立刻转过身来,大为紧张:“小楚呀,哪里不舒服?要不让司机先送你回酒店休息?”

  “没事。”楚洛笑一笑,“脑子有点昏,我下去转一圈。”

  老王点点头,但还是不放心,又指了指摄像,说:“小何,你陪着点。”

  小何到底年纪轻,才刚进台里不到两个月,嘴里虽然应着,但还是没忍住笑。

  等下了楼,小何才开口问:“小洛姐,老王是不是欠你很多钱?”

  单位里传闻楚洛背景雄厚,何止老王,连副台长每次下来视察工作,对着她都是客客气气的。

  楚洛看他一眼,“知道还问?”

  操场上,学生们在正在做课间操,悬挂在二楼的大喇叭发出嘈杂刺耳的音乐声。

  说是操场,其实就是教学楼前的一小块空地,学生也不多,稀稀拉拉分布在操场的各个角落里。

  两人正走着,突然迎面跑过来一个小孩,正撞在楚洛的腿上。

  她伸手去扶小孩,嘴里问:“怎么乱跑,撞疼没?”

  刚才跑得疯,小姑娘头发乱糟糟的,乱发蓬在脸上,却笑得灿烂,咧开缺牙的嘴:“小楚姐姐。”

  楚洛怔了几秒,然后想起小姑娘叫沈茜,栏目组之前采访过的一个小学生。

  楚洛摸摸小姑娘的头,“茜茜好。”

  将手伸进包里,没摸着糖,只摸到烟。

  只得做罢。

  沈茜拉着楚洛的手,叽叽喳喳道:“小楚姐姐,我们星期天有运动会,我要跳远,你来看我好不好?”

  楚洛想一想,“我们明天就要回去了。”

  其实她一贯是很招老人孩子喜欢的,从前不论,现在她根本懒于与任何人交流,这种喜欢早就变成负担。

  “啊……”小姑娘垂下头,语气里有显而易见的失望。

  楚洛看着她,一时想,孩子大概都是这样了,单纯的好恶,天然而未泯灭的好奇心,连分离都尚未习惯。

  沈茜又拉一拉她的手,“小楚姐姐,中午去我家吃饭吧。”

  她想一想便答应下来,“好。”

  楚洛把小何也一起叫过去,小何苦着脸:“老王要问起来怎么办?”

  楚洛看他一眼。

  小何缩了缩脖子,“你是不怕他,我……”

  “中午又没什么事,”楚洛神色淡淡,“就说我拉你来的。”

  要是留在那儿,中午少不得又要和校方、企业负责人一起吃饭。她忍了一个多星期,现在也忍不下去了。

  俩人跟着沈茜回家,小姑娘一路上蹦蹦跳跳叽叽喳喳。

  楚洛时不时扯扯她的书包带子,让她看着点路。

  沈茜的家就住在镇上,父亲出外打工,她同母亲与爷爷奶奶生活在一起。

  还没走到她家,远远的,三人便听见前方围了不少看热闹的居民,人声鼎沸。

  小何探了探头,“怎么了前面?”

  楚洛看了看,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是我家!”旁边的小姑娘惊呼了一声。

  没等楚洛反应过来,背着书包的小姑娘便像颗小炮弹一样飞奔了出去。

  楚洛和小何对视一眼,彼此心中都有了不好的预感。

  等他们都气喘吁吁拨开围观的人群,赶到沈茜家门口时,看见一旁停了辆银色suv,车前站着一个男人,个子很高,穿着衬衫西裤,但垂着头,看不清容貌。

  “王八蛋!谁要你的臭钱!你把我的女儿还给我——把女儿还给我啊——”

  一个中年妇女跌坐在门口台阶上,捂着脸放声大哭,旁边是背着书包的沈茜正抱着中年妇女的肩膀,小姑娘满脸无措,口中小声叫着:”妈妈……“

  旁边的邻居对着那年轻男人指指点点道:“作孽呀,人家养那么大的闺女,就这样被害死了。”

  小何插嘴问了句:“啊?怎么害死的?”

  邻居压低了声音:“强.奸犯啊……害得人家闺女跳楼自杀。”

  楚洛听见,又转头去看那个男人,他已经抬起头来。

  男人的整张脸都清晰地映入眼中,楚洛心头猛地一跳。

  高鼻梁深眼窝,沉静的眼,紧绷的唇线。

  寡情脸孔,深邃轮廓。

  他竟生了一张和陆琛有七八分相似的脸。


  ☆、Chapter 3


  从县城出发,大巴车开了两三个小时,终于抵达市里。

  再从市里坐火车到省会,晚上七点到,刚好能赶上最后一班回北京的班机。

  楚洛坐靠窗的位置,火车时速很慢,窗外的景色慢悠悠地晃过。

  她塞着耳机听歌,旁边有人推她的胳膊。

  楚洛抬眼,看见小何神秘兮兮将手机往自己面前递。

  “什么?”她瞄一眼。

  “沈茜她姐的新闻。”

  小何挖掘新闻的嗅觉一流,昨天不过在人家家门口一站,已经把沈茜姐姐跳楼的事情摸清楚了七八分。

  “小姑娘的姐姐还挺厉害,这种家庭,硬是靠着公费出了国。在party上被强.奸,结果就因为平时换男朋友换得勤了点,被反咬一口说是出来卖的,法院判决出来的第二天就跳了楼……哎哎,你看,嫌疑人居然还打了码,叫doe!”

  在美国,如果案件涉及未成年人,或是当事人需要保护*,多化名为doe.

  这样的故事,多少有些耸人听闻,饶是楚洛好奇心不强,也不由得多问了一句:“法院判决是?”

  “当然是判被告无罪。资本主义国家嘛,钱权社会,只要有钱,请得起好律师,杀人放火都ok啦。”

  小何见她感兴趣,又赶紧道:“新闻链接发你。”

  楚洛又想起昨天看见的那个极似陆琛的男人。

  人真是奇怪的动物,亲手犯下罪行,事后却悔恨弥补。

  手机短促的震动一声,小何发过来一条链接。

  楚洛看了看,没有点进去。

  ---

  飞机在北京降落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多。

  没想到发小宁绪居然过来接她。

  楚洛有些惊讶:“你什么时候回国的?怎么知道我要回来?”

  “问问你们领导就知道了。”宁绪熟练地打着方向盘,“回哪边?”

  “东边吧。”父母家在西边,前几年她在东边买了房子,一个人搬了出来住。

  宁绪笑:“回来也没告诉你爸妈?”

  “反正待不了几天又要出去。”

  宁绪轻笑一声,“就你有理。”

  车子一直开到她的住处楼下,楚洛拿好包,“这么晚,不请你上去坐了。明天请你吃饭。”

  “等等。”宁绪突然出声。

  楚洛看他,他却不言不语,摸出一根烟来点上。

  她挑眉,“有话赶紧说。叫我留这儿抽你的二手烟?”

  “你自己平时抽的还少了?”宁绪对她的话嗤之以鼻。

  话虽这样说,但他还是将烟收了起来。

  “糖糖……”宁绪揉一揉眉心,“陆之珣来找过你了是不是?”

  “嗯。”

  “不要牵扯进去。”宁绪看向她,“陆家的事情早和你没关系了。”

  楚洛眨眨眼睛,“连苏曼青也来找我。”

  “苏曼青?”宁绪止不住的冷笑,“那个女人,她只不过是——”

  说到一半又戛然而止,宁绪深吸一口气,“你跟她有什么好说的?”

  “是没什么好说的。”楚洛笑了笑,然后便推门下车了。

  ---

  第二日傍晚,宁绪开车过来接她去吃饭。

  本来说好去吃法国菜,可临到头宁绪又改了主意,说:“去吃川菜!在外面这么久,嘴里一点味都没有!”

  楚洛无奈,只好依他。

  只是在车子掉头的时候,一个车牌在她的眼角余光里一闪而过。

  车牌号码太过熟悉,那还是她当初托了许多的关系,才终于搞到的,车牌上面数字正是她和那人的生日。

  她这才晓得宁绪为什么要换地方。

  宁绪自然也看见了,他略微紧张,透过后视镜打量着楚洛。

  楚洛平静地将头扭向另一边,只当不知道。

  即便是夏天,川菜馆子里依旧是人声鼎沸。

  楚洛嗜辣,但又不太能吃,不一会儿就吃得脸颊通红,不停地小口喝水。

  “慢点吃。”宁绪含笑看着她,又递纸巾给她。

  包里的手机突然响起来,楚洛手忙脚乱接起来,“嗯嗯”数声。

  挂了电话,她才发现宁绪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筷子,靠在椅背上打量她。

  “新男朋友?”宁绪嘴角弯起,一脸似笑非笑的模样。

  “嗯。”楚洛将手机收起来,“他那边有点事,我得先走。”

  宁绪脸上倒是显不出什么情绪,听见她这话,也只是拿了外套站起了身,说:“我陪你去。”

  “是干什么的?”宁绪一边开车一边问。

  “律师。”

  “什么时候交的?”

  “上个月。”也许是吧……她记不太清,不过这并不重要。

  宁绪沉默几秒,又问:“你哥知道吗?”

  大概是觉得好笑,楚洛反问他:“我谈恋爱还需要他批准?”

  她似乎不欲多言,说完便将头偏向另一侧,专注的望着窗外的街景。

  这话听起来倒像是在警告他……宁绪扯起嘴角笑一笑,没有再说话。

  到了蒋繁电话中说的地点,宁绪才知道并没什么大事,只不过是蒋繁的朋友想要认识一下楚洛。

  只是宁绪一贯是大少爷性子,哪怕是他家老爷子对他这样呼来喝去他也是要甩脸子的,可眼见着身旁的楚洛神色淡淡的,似乎根本不觉得男友将她叫来有任何不妥,因此他也强压着胸腔中的一口气。

  宁绪与楚洛两人站在一处十分登对养眼,身边朋友投来的探究目光自然令蒋繁心中不豫,只是他并未显露出来,只是站起身来握住楚洛的手,低声问:“刚刚在和朋友吃饭?”

  “嗯。”楚洛点点头,又向他示意身后的人,“这是宁绪,我的朋友。”

  说完又转向宁绪:“这是蒋繁。”

  蒋繁十分友好地朝宁绪伸出手,只是宁大少爷神色淡淡,并没有回应对方的示好,蒋繁的手尴尬的停在那里。

  楚洛朝蒋繁一笑,目光转向一旁其他几人,替他解围:“都是你的朋友?”

  蒋繁顺势将手收回,又为楚洛一一介绍起他的朋友来。

  在座的都是蒋繁在国外念书时的同学,有人回国来是为创业,因此话题一直围绕着国内科技趋势。

  楚洛向来对这些东西兴致缺缺,过不了多久便面露倦容,宁绪一眼看见,于是问:“我送你回家?”

  蒋繁听见,转过头来看楚洛,果然见她眉眼间有淡淡的疲倦,于是也开口道:“糖糖,我送你回去?”

  楚洛没有立即回答,只是抬眼去看宁绪,见他下颌线紧绷着,想必宁大少爷大概已忍耐到了极限。

  于是她对蒋繁道:“不用了,你的车子今天不是限号么?我坐宁绪的车回去就好。”

  蒋繁点头,正要叮嘱她好好休息,突然听见旁边传来一声嗤笑。

  是宁绪,与之配套的还有满脸的轻蔑不屑。

  “哪里像?”宁绪开车将她送回家,两人一路无言,只是在她要下车时宁绪突然没头没脑的问了这么一句。

  楚洛原本要拉车门的手停在那里,顿了几秒,才问:“你说什么?”

  见她这样,宁绪觉得胸腔中的怒意更盛,他冷笑,自顾自的说下去:“我倒觉得不怎么像,比不上正主的十分之一。”

  顿了顿,他又点评道:“你的眼光越来越差了。”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楚洛不欲与他多言,推开车门就要下车。

  可宁绪却轻易地失控,他觉得可悲,却不得不承认,从前到现在,只有在她面前,他的情绪才会不由自己掌控。

  他粗暴地一把将楚洛拽回来,死死抓住她的胳膊将她摁在座椅上,然后俯身贴近她的面庞,声音冰冷:

  “楚洛,你不记得,我帮你算。”

  “和陆琛分手五年,你交过八个男朋友,加上今天这个,是九个。”

  “这九个男人,有哪一个不像陆琛,嗯?”

  楚洛眼神一闪,轻笑出声来:“你记得倒是清楚。”

  也许是她这副无谓的模样再次激怒了宁绪,他咬牙,恶狠狠道:“楚洛,你还要这幅样子到什么时候?你以为你这样他就会心疼?!你以为你找那么多替身他就会回头?!”

  “替不替身又怎样?”不知从何时起,楚洛早修炼成了不动声色的本事,当下也只是无谓地笑,“反正怎样也轮不到你。”

  宁绪平时那样一个玩世不恭的人,此刻却被她激得心神俱乱。

  他双目通红,用力咬着牙道:“是,我知道你从没喜欢过我,是我一直犯贱!我犯了这么多年的贱,早不在乎了!”

  “可你呢?”宁绪按在她肩头的手用力收紧,咬牙切齿道,“你打算犯贱到什么时候?!你怎么就是忘不了他!你是不是已经忘了,当初在医院他是怎样逼你——”

  “啪——”

  宁绪的话还没说完,便被一声响亮的耳光声打断。

  楚洛下手没有留情,用了极大的力道,连手掌都震得发麻,宁绪有些狼狈地偏过头去,脸上迅速浮起红印。

  这么多年过去,很多事情楚洛早已能淡然处之。

  哪怕只是伪装。

  唯有这一件,她不能。

  她这辈子都不能。

  冷静面具终于被打破,楚洛全身都止不住的颤抖。

  楚洛说不出话来,牙关在打颤,眼泪大颗大颗的滚落。

  她伸手就要推门下车,宁绪却在这短短的一瞬,体会到了一种灭顶的恐惧。

  甚至来不及细想,他便伸手紧紧抱住楚洛。

  宁绪双目通红,声音颤抖:“糖糖,对不起,我不该提那个……是我犯浑,我该死,你原谅我这一次……”

  两人皆知,那是她心底埋藏最深的伤口。

  碰一碰便是撕心裂肺的疼,终生无法痊愈。


  ☆、Chapter 4


  沈特助的办事效率十分之高,一天时间便将蒋繁调查得底朝天儿,从初中到出国念书,直到硕士毕业后进入君达律师事务所工作。

  蒋繁近二十年的经历全部装在一个牛皮纸袋里,此刻正静静躺在宁绪的办公桌上。

  昨天见面的时候,宁绪并不觉得如何相像。

  可在将蒋繁从小到大所有的证件照翻看完毕后,宁绪也不得不承认,他和那个人,的确是有三分相像。

  宁绪勾起嘴角,忍不住自嘲的想,是呀,若不是和那个人长得有几分相似,又哪里能引得楚大小姐纡尊降贵去迁就他?

  君达承接了宁氏集团一部分法务工作,因此只消沈特助一个电话,蒋繁便出现在了宁绪的办公室中。

  看见办公桌那头的宁绪,蒋繁不是不惊讶的。

  昨夜楚洛并未介绍宁绪的身份,只说是她的好友,他未曾想到眼前这个男人居然是宁氏的少东。

  只是蒋繁仍彬彬有礼的微笑:“宁先生,贵公司的业务由我们所的其他同事分管,我对这方面并不熟悉。”

  接到电话时所里同事便觉得奇怪,蒋繁从未接触过集团法务相关工作,只是甲方打来电话,他们也不好多问。

  为以防万一,所里另一个负责宁氏业务的同事也跟着蒋繁一道过来了。

  宁绪没理会他的话,只是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一番。

  那目光极无礼、极倨傲,带着一股盛气凌人的味道。

  蒋繁被看得十分不自在,但也只能强忍着那一口气,端坐在原处接受着宁绪的审视。

  好在宁绪很快就收回了审视的目光,他往椅背上一靠,看着蒋繁,漫不经心道:“知道楚洛为什么会和你谈恋爱吗?”

  蒋繁一愣,显然是未曾预料到他居然会提及这个话题。

  可仔细一想,却又是不意外的。

  昨夜宁绪的出现令他十分不悦,他原本觉得是因为宁绪太过目中无人,可此时细究,才发觉引起自己反感的其实是他对楚洛毫不掩饰的占有欲。

  先前的那句话本不是问句,因此蒋繁一声不吭。

  难得宁绪也不觉得恼怒,他笑一笑,又自顾自说下去:“看来你是不知道了。”

  “那我就告诉你,她和你在一起,只因为你长得像一个人。”

  蒋繁觉得今日这一系列事情都太过离奇,饶是他刚才极力压抑,此刻也不由得动气,音量提高不少:“宁先生,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宁绪冷笑,“楚洛和你在一起,只是因为你长得像她的初恋。”

  宁绪将手边一个信封扔到蒋繁面前,他冷笑:“打开看一眼,看看里面的人是不是都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信封装着楚洛过去八位男友的照片,无一不是同个类型。

  高眉深目,深邃轮廓,偏偏生双薄唇,个个是寡情脸孔。

  蒋繁看着面前的信封,没有伸手,只觉得荒唐。

  他冷笑着反问:“你的意思是,糖糖她只把我当替身?”

  “你觉得这很好笑?”看着蒋繁脸上的嘲讽笑容,宁绪瞳孔中却没有半点笑意,“你不是她找的第一个替身,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蒋繁沉默几秒,脸上笑容渐渐消失,“……你呢?宁先生,你连替身都不是。”

  他轻而易举便看出宁绪暗藏的情愫。

  看着面前的这一张脸,宁绪居然生出了几分恍惚,“她有没有说过,让你不要笑?”

  蒋繁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听见宁绪淡淡补充道:“因为你不笑的时候,最像他。”

  ---

  第二日,楚洛又接到苏曼青的电话,后者在电话那端道:“楚小姐,能不能出来和我见一面?”

  她昨夜过得荒唐,酒柜里一瓶伏特加,竟被她一人喝去了大半。

  楚洛揉着太阳穴,头疼欲裂,过了好半天才开口道:“你不必来找我。我说了不见他,就绝不会去见他。”

  电话那端沉默半晌,然后是苏曼青的声音传来:“你和他分手五年了,这样久……再不能放下的东西也该释怀了。”

  楚洛点烟,深深吸一口,沉到肺腑里,这才重新开口:“你也知道过去这样久……我和他早无干系。”

  她下床,赤脚走到落地窗前,拉开厚重窗帘,初夏午后的阳光照射进来,温暖却不浓烈。

  房间里很安静,电话那头的呼吸声似乎都清晰可闻,以至于让楚洛一时之间生出了强烈的厌烦。

  她不耐道:“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你不要再来找我。”

  可苏曼青却似乎是铁了心要和她纠缠到底:“楚小姐,你还是恨他。”

  这番话太过荒唐滑稽,楚洛连笑都笑不出来。

  仅有的耐心终于告罄,她冷笑着对电话那头道:“恨他?我当然恨他,可这不正是如你所愿么?”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你不就是希望我恨他一辈子吗?”

  当初将她怀孕的事情告诉陆琛,苏曼青做的不就是这样的打算么?

  若有人将你活生生的一颗心,血淋淋剜出,又送到你面前。

  大概就是这样的滋味了。

  当然恨。怎么会不恨呢?

  她恨极了,真的是恨极了。

  当年和陆琛分手后,楚洛却意外发现自己怀孕。

  或许是母性使然,又或许是因为其他,可她想要留下这个孩子,这是千真万确的。

  宝宝在她腹中扎根生长,同她血肉相连、呼吸与共。

  四个月大的胎儿,还是小小一团,却已经长出手脚,渐渐舒展开身体。

  孕吐消失,她的小腹渐渐隆起,医生指着彩超照上的模糊影子告诉她,你看,这是宝宝在做鬼脸。

  她这样任性,难得父母哥哥都容忍。

  唯恐她受人非议,每回产检,哥哥都要亲自陪她去医院。

  楚洛自以为瞒得滴水不露,可那日外出遇见苏曼青,她落荒而逃,却没想到还是叫对方看出了端倪。

  第二天陆琛就找到她。

  那还是分手后两人第一次见面。

  她满脸的仓惶惊惧,无处可藏,仿似做了亏心事的孩子。

  可其实她长到那样大,从未做过坏事,也从未对不起哪个人。

  陆琛看着她,眼神却是恍惚的。

  楚洛不知他在想什么,但却清晰知晓,从未有哪一刻,她离他那样远。

  终于,他轻声问:“是男孩还是女孩?”

  楚洛牙关打颤,却还能够答话:“男孩。”

  房间里只得他们两人,陆琛拧着眉,几乎抽完了半包烟。

  两人似乎都忘了她是孕妇,彼此静坐许久。

  后来陆琛终于掐了烟,眼神淡漠,声音却更冷上几分:“去把孩子做了吧。”

  她说不出话来,眼泪却大颗大颗砸下来。

  她同他相恋八年,几乎以为要天荒地老。

  在一起那样久,她从未逆过他的意思,可他也从未操控过她。

  她泪水涟涟,未开口却已输了大半。

  “这个孩子是我的……和你没有关系。”

  楚洛甚至能感觉到肚子里的宝宝在踢她,轻轻的,一下又一下。

  陆琛抬起头来,嗓音嘶哑:“它身上流着我的血,不可能没关系的。”

  楚洛不语,连抗拒的方式都是沉默。

  她爱了这个男人太多年,在他面前,她似乎连如何硬气都忘记,永远都是本来的模样。

  软弱,又糊涂。

  可陆琛却步步紧逼:“我和曼青下个月就要结婚,我和她以后也会有孩子……你也不想让这个孩子当一辈子的私生子,永远抬不起头来,是不是?”

  在他的重重施压下,她几乎窒息。

  也许是感知到母亲的情绪,肚子里的宝宝动得更厉害。

  母子连心,母子连心,大概就是这样了吧。

  因为怀孕,她的脸有轻微的浮肿,此刻泪痕斑驳。

  她一向爱漂亮,尤其是在他面前,这一刻却是前所未有的狼狈。

  陆琛伸手,想要擦去她脸上泪痕,却被她低头躲过。

  他骨节分明的一只手,就长久地停留在那里。

  不知过了多久,陆琛似乎终于下定决心来,沉声道:“哪怕你把它生下来,我也不会认的。”

  他甚至冷笑了一声,“你以为你这样做,我就会回心转意?”

  楚洛这辈子,何曾遭受过这样的折辱,她手掌挥过去,却在半途中失了力,最终还是软软垂下。

  她捂着脸,声音哽咽:“你想清楚过没有……陆琛,你会后悔的。”

  他会后悔的。

  为那样的缘故,陆琛放弃她、放弃他们的孩子,他一定会后悔的。

  陆琛似乎了然她话中的深意,只是笑一笑:“我想得很清楚了。”

  楚洛终于忍不住低声抽泣起来:“陆琛,你怎么可以这样……这样混蛋。”

  陆琛低着头,无声的笑了:“既然知道我是混蛋,往后就不要再和我扯上关系。”

  再后来,哥哥正好过来,他原本就是在楚洛的一再要求下才未找陆琛的麻烦。

  此刻陆琛却送上门来,他哪里还能忍耐得住。

  哥哥下手重,陆琛偏偏一下都没有躲,任由那拳头砸在他的脸上、身上。

  可到了第二日,却连哥哥都来劝她。

  “糖糖,这个孩子不能留。”

  “如果他不知道也罢,可他现在知道,又是这样的态度……你该知道苏曼青是什么样的人,别的家里都能护着你,可如果她来羞辱你和孩子,你要拿什么来挡?”

  “不等孩子长大,就会遭到许多白眼非议。流言挡不住……这样对孩子一点不公平。”

  后来的后来,连父母都来劝她,苦口婆心。

  “糖糖,养一个孩子对我们家来说不算什么……可你才二十三岁,以后的路还长,等你遇到合适的人,只会觉得今时今日的一切都是错误……到那个时候,你还愿意面对这个孩子吗?”

  所有人都告诉她,她前二十多年的生活顺风顺水,现在只是遇到一个坎,她应该跨过去,而非越陷越深。

  ---

  她去医院的那一天,父母哥哥都陪同在身边。

  远远的她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却立时嘶声尖叫起来:“让他滚!我不想见到他!”

  哥哥望过去,又立即转过头来握住她的手安抚道:“糖糖,那不是他,不是他。”

  楚洛闭着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

  她躺在冰凉的手术台上,呼吸间是漫溢的消毒水味道,冰冷的手术器械在她身体里进出。

  四个月的胎儿,手脚张开,眉目舒展,已经能够做表情,彩超照上有它做鬼脸的模样,似是在逗母亲开心。

  直到那一团血肉从她身体里剥离,有钝痛自心脏蔓延开来,直到四肢百骸。

  恨呀,怎么能不恨。

  她此生都未再像这般恨过一个人。

  也许她真的做错了,若没做错,又是为了什么样的因,才要遭受这样的果。

  她哭得脱了力,脑袋昏沉,意识一点点模糊,却在恍惚间,感觉到有冰冷的嘴唇贴在额头上。


  ☆、Chapter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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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的时候家里来了电话,妈妈在电话那头说:“回来了也不说一声?要不是中午吃饭的时候碰见你们台长,还不知道你们前天就回北京了。”

  顿一顿,妈妈又说:“今晚回家吃饭,我和你爸爸都在家。”

  挂了电话,楚洛抱着手机发了片刻的呆,然后便起身去浴室洗澡。

  但她仍担心身上有烟味,于是索性由里到外换了身新衣,喷了香水,又将包里东西一股脑倒出来,去衣帽间拆了个品牌店寄过来的新包,将东西一气儿装进去,这才开车回家。

  饭桌上,妈妈又忍不住说:“又瘦了……就不该让你一个人搬出去住,你怎么照顾得好自己。”

  其实楚洛从前是鹅蛋脸,脸颊上带一点婴儿肥,非常漂亮。

  现在那一点婴儿肥消失,下巴尖尖,却越发显得眼睛大了,也越发楚楚可怜。

  她喝完碗里的汤,然后才抬起头来,眨一眨眼睛,笑得狡黠,“不是怕打扰您和老爸的二人世界嘛。”

  “瞎说。”妈妈嗔怪的看她一眼,“你哥哥在科考站,几年几年的不回来。你呢,人是在北京,可成天出差,一个月也回来不了几次。”

  楚洛正想着如何作答,爸爸在旁边已经抢先开口:“你少说一点,糖糖也有自己的工作要忙。”

  她鼻子一酸,只得低头掩饰。

  当年那件事之后,家人在她面前便一直这样小心翼翼。

  哪怕她已经装得很快乐,可他们还是斟词酌句,生怕惹出她的伤心。

  有许多事情,楚洛都是后来才知晓。

  从医院回来后,她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屋子里,生怕给她压力,家人连过问都不敢过问。

  只是后来她才无意知道,她将自己封闭的那些日子里,家人就日夜轮流守在她的房间门口,唯恐她有意外。

  吃过晚饭,楚洛看一眼手表,说:“这个点是不是该和哥哥视频了?”

  哥哥博士毕业之后便进了军队,自前年开始,他以军方科学家的身份随科考队常年驻扎在南极中山站,两年回来一次。

  科考站网络带宽有限,队员和家人视频也要轮流来,那边用的仍是东八区时间,于是哥哥便和家人约定好,每周日晚上视频半小时。

  楚洛已有许久未见这个同胞哥哥,偶尔他发照片过来,上面也只是极地雪景,间或有几只企鹅海豹出境,傻头傻脑的,却不见他本人。

  等了一会儿,视频终于接通。

  楚洛看见屏幕上出现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连头发都留到肩际。

  她一边摇头一边笑:“你真是越来越不修边幅了。”

  哥哥有意逗她,便摸着下巴一本正经道:“你以前不是很喜欢那个什么莱昂纳多?我这个样子是不是有点像他?”

  楚洛“扑哧”一声笑出声来:“等我把你现在照片发到网上,看你掉不掉粉。”

  她说这话,其实全因为哥哥楚昀现在还是个不大不小的网红。

  起因是前两年他在社交网络上注册了个账号,时常发一些极地照片,渐渐的也在网上拥有了一批粉丝。

  后来身边有朋友恶作剧,将楚昀照片发上网络,声称”让广大粉丝见一见男神真容“。

  那张照片还是楚昀大学时拍的,那会儿他不像如今这么糙,还是个清秀美少年。

  后来果然不出所料,一张颜值远高于平均线的照片迅速让楚昀成为网红,每一条更新下面都有成批的粉丝喊着要给男神生猴子。

  楚昀也跟着她笑了一会儿,然后又一本正经道:“我的粉丝,百分之九十都是因为我的内涵才粉我。”

  这样说着,他又掰着手指头算起来:“越冬期第三个月,我可是已经把二月河和当年明月都看完了。”

  她的这个哥哥,从小最怕看书,可在南极留守越冬实在无聊,能开始看通俗小说,对他来说已是极大的进步。

  楚洛故意问他:“那我给你打包的《追忆似水年华》看完没?”

  楚昀有些不好意思:“看到那个什么、什么小蛋糕那里……”

  她提醒:“小玛德莱娜蛋糕。”

  “对对,就是那个什么蛋糕!”

  连妈妈在一旁都看不下去,嗔怪道:“你这孩子,上学时连莎士比亚也不看,却敢给人家女孩写情诗。”

  被损了一通,楚昀给自己找台阶下:“八点半,约好了和隔壁俄国人打德扑,不聊了啊,下周见。”

  楚洛又待了一会儿,然后便要回去。

  妈妈叹气:“今晚不在家住?”

  “不啦。”楚洛眨一眨眼睛,摇着妈妈的手臂撒娇,“明早要上班,回那边可以多睡半小时。”

  妈妈点一点她的额头,叹气道:“你呀你。”

  其实真实原因是,她快要装不下去了。

  短短几个小时她都快憋不住了,遑论一整个晚上。

  坐进车里,楚洛长长舒了一口气,又伸手去拉储物箱,摸出一包烟来。

  她撕开包装,刚抽出一根烟来,却发现没带打火机。

  靠!楚洛低低咒骂一声,将烟扔到一边,心烦意乱的发动车子。

  十分难得,今晚路上的车子居然不多,她一路上开得畅通无阻。

  焦躁心情微微缓解,楚洛降下一点车窗,微热的夜风吹进来。

  前方红灯转绿,楚洛踩下油门,车子缓缓启动。

  还没开出两百米,斜后方突然插.进来一辆黑色奔驰并线。

  实线变道,车子连转向灯也未打,鬼使神差的,楚洛并未第一时间踩下刹车,车头就顶着前面黑色奔驰的后半车身往前开了一段距离。

  过了几秒,楚洛猛醒,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所作所为,猛地一脚踩下刹车。

  前车的后面半边车身已经变形,副驾下来个人,三四十岁的模样,圆脸戴眼镜,过来敲她的车窗。

  楚洛开门下车,心里气不顺:“实线并道,转向灯也不打,马路是你们家开的?”

  没想到那圆脸中年人却是一点歉意也没有,硬邦邦道:“我们在执行外交任务。”

  楚洛听得火起来,看了一眼,这时才发现车牌的确是黑色的,她又看一眼车牌号,224,是美使馆的车。

  放在往常她大概也不会多计较,可对方态度太嚣张,楚洛冷笑:“行,那就叫交警吧。”

  圆脸中年人伸手拦她:“私了,你要多少钱?”

  “多少钱?”似是觉得好笑,楚洛盯着眼前这人,“你能给多少?”

  圆脸中年人又看一眼她开的车,保时捷911,在北京算不上豪车,可也不便宜,因此便有些讪讪的,没再说话。

  交警很快便过来,圆脸中年人一见交警,便将自己的护照和驾驶证都递上去,说:“我的全责。”

  交警原本觉得这交通事故难处理,眼看着一边担全责,不由得松一口气。

  “开车的不是他。”楚洛敲了敲黑色奔驰的车后盖,“让开车的人出来。”

  圆脸中年人坚持:“是我开的车。”

  楚洛盯着他:“你明明从副驾上下来的,让开车的人出来。”

  交警转头去看,这才发现驾驶座上居然还坐着一个人。

  楚洛一早便看见开车的另有其人,却没想到这车里的人居然胆大包天到让人顶包。

  交警苦着脸去敲前车的车窗,没想到驾驶座的人却是一直没下来。

  过了几分钟,交警转回来,说:“姑娘,要不你们私了吧?”

  “不私了。”楚洛的小姐脾气被彻底激上来了,“您看这车,半个车身还在线外,再去看看监控,百分百他们的全责。肇事的正主到现在还不下来,什么意思啊?”

  年轻交警将她往旁边拉了几步,小声道:“姑娘,你看这车牌,他们大使馆的车子,有豁免权的,对方都承认全责了,你就别和他们一般见识了呗。”

  楚洛冷笑:“外交豁免权可没这么用的……以为是在他们自己家呢?”

  交警劝她:“姑娘,你看这也没出什么事,要不就私了吧?”

  楚洛心里气不忿,走远几步,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不到一分钟她便回来,指了指前方车子,淡淡道:“您该走程序就走程序吧,不私了。”

  交警心里真是有苦说不出,换在平常,这事真没什么好说的,可今天这碰上了大使馆的车,一不小心就是外交事故,哪是他一个小交警说处理就处理的。

  他还在纠结着是否要向上级请示,别在腰间的对讲机突然响起来,是指挥台:“光华路的肇事案,哪位同事在处理?”

  交警一愣,赶紧拿起对讲机,报了两遍自己的警号。

  结束和指挥台的通话,交警这会儿也不再犹豫了,直接走到那辆黑色奔驰的驾驶座前,“笃笃笃”敲一阵车窗,“下来!”

  他平时也烦有些使馆的车,个个横得很,偏偏处理起来还要顾忌影响。今天可算好,横的碰上个背景更硬的主儿。

  楚洛站在自己车前,看见交警在车前立了一会儿,几分钟过后车里终于弯着腰下来个人。

  随后是例行公事,查证件、问话、验酒驾……先前那个圆脸中年人看交警的态度瞬间强硬起来,也明白过来,眼前这年轻女孩多半背景强硬,起码无需忌惮大使馆。

  他看楚洛一眼,气得顿脚:“姑娘、姑奶奶!这么点小事你至于么!”

  楚洛倚在车身上,抬眼看他,不咸不淡的开口:“刚才怎么不叫姑奶奶?”

  圆脸中年人被她噎了个半死,没再说话,直接往前头走去。

  因着家庭的关系,在京城这片地上,一举一动都有许多双眼睛盯着,家中的小辈向来低调谨慎,从不在外给自家惹麻烦。

  她也从来都耻于以权势压人,可游戏规则却在对方试图以权势压她的那一刻改变了。

  既然对方认同这种规则并乐此不疲,那么她也没有必要再顾忌其他。

  从前车驾驶座下来的那人原本一直靠在车身上,接受着交警的询问。

  但在此刻,那人却突然扭过头来,往楚洛这边望了一眼,眼神冰冷,散发出一股寒意。

  楚洛一愣。

  她这时才看清,那人是个混血儿。

  转念一想,她又觉得自己大惊小怪,明明是美使馆的车,上面有混血儿有什么可稀奇。

  只是这人隐隐让她觉得熟悉,却又说不上哪里熟悉。


  ☆、Chapter 6


  周一到了电视台,楚洛照例先打开电脑看邮件。

  几乎都是公事,除了一封。

  邮件的正文很短——

  “楚洛姐姐,我是沈茜。你上次说这是你的电子信箱,老师教我们用电脑,我写这些字给你你能收到吗?”

  楚洛看着那封邮件,斟酌片刻,然后给小姑娘回信:“邮件我已经收到。茜茜,祝你学习生活顺利。”

  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插曲,楚洛并未放在心上。

  午休的时候,周围同事讨论起台里每年组织的团体游。

  “我刚从人事那儿回来,王姐说咱们今年组织去斐济呢。”

  “真的呀?定下来是斐济了?”

  “不是说好去加州的?我还要给我妈带包呢!斐济有包卖吗?”

  楚洛正在和4s店沟通,没有参与谈话,旁边有同事问她:“洛洛,洛洛,你在免税店买烟么?不买的话就帮我带两条万宝路呗,规定每人只能带两条,帮我老公买的。”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已经有人替她回答了:“下周是夏至呀,小楚她不跟我们一起吧?”

  共事几年,台里每年组织两次的团体游其中一次在六月底,楚洛从来不去,有同事好奇,她便答说是因为夏至。

  夏至这个日子有什么特殊之处,众人也不太清楚。

  可有人讲究这个,大家自然也不再多问。

  不过没料到楚洛抬起头笑笑:“不一定,可能会去吧。”

  说完又冲先前那同事道:“我要是去的话就帮你带烟。”

  ---

  下班的时候蒋繁过来接她。

  听说楚洛出车祸的时候他吓了一大跳,“没伤到哪儿吧?”

  “没事。”楚洛淡淡道,“就是车头蹭了点儿。”

  听她这样说,蒋繁安下心来,又握一握她的手,说:“今晚陪我跟一个客户一起吃顿饭好不好?”

  “客户?”楚洛皱眉,“你没提前和我说。”

  “抱歉,事情有些突然。”蒋繁笑得带几分歉意,“女客户,不知道是不是我自恋,总觉得她对我有意思,所以才说带女朋友出来一起吃饭。”

  其实蒋繁笑起来比不笑要更帅,可此刻看见他的笑脸,她却莫名觉得烦躁。

  是,她又想分手了。

  好不容易将心底那股烦躁压下去,楚洛不咸不淡的开口:“你那么高兴干什么?也不是什么大事,吃饭就吃饭。”

  这话说得随意,甚至连楚洛自己都未在意背后的含义,可蒋繁的脸色却缓缓变了。

  到了餐厅,蒋繁口中的“女客户”已经等在那里了。

  楚洛的步子顿住,看着不远处的女人,又看一眼蒋繁,“她就是你的客户?”

  蒋繁点一点头,表情里带一点恰到好处的惊讶,“你认识苏小姐?”

  楚洛忍不住笑出来,苏曼青为了见自己一面,真是煞费苦心。

  宴至半途,蒋繁去洗手间,苏曼青终于开口:“楚小姐,要怎样你才会答应去见陆琛?”

  楚洛居然还真的想了想,“如果他快死了,我也许会去见他一面吧。”

  苏曼青缓缓吐出一口气,“你还是恨他。”

  “这个问题我们上次已经讨论过了。”

  苏曼青听出她话中的嘲讽,却并不在意。

  前几日她辗转得知,陆琛私底下竟然在寻找买家变卖名下多家公司股份。

  这圈子原本就不大,能出得起价的买家更是少之又少,所以即便陆琛做得那样隐秘,也被她捕捉到了风声。

  陆琛明明意图收购他父亲名下的陆氏集团,却在这样关键的时间点上变卖名下公司股份,很难不让人疑惑。

  那几家公司的经营状况良好,根据披露的一季报来看,集团的现金流也不存在任何问题,苏曼青找不到任何能让他这样做的理由。

  苏曼青想不通,却觉得如今陆琛的行事处处都透着诡异的味道。

  她望向楚洛:“或者……你告诉我,陆琛他现在到底在想什么,他不顾一切把陆家逼到绝路,到底是为了什么?”

  “当然是报复他的父亲呀。”楚洛觉得好笑,“你何必装不知道,他当初和你结婚,不就是为了这个么?”

  苏曼青是多么聪明的人。

  她在商场上很有些手段,起初的确是靠父辈余荫,可后来也渐渐靠自己将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各家长辈纷纷赞她,一个女孩家,做到这样确是不易。

  苏曼青在商场的那些手段,用来对付楚洛简直绰绰有余。

  当初她和陆琛婚礼在即,发现楚洛怀孕,既不闹腾也不声张,只让男人去解决。

  多聪明,她连这个头都不去出,只叫这一对曾经的有情人互相撕扯拉锯,生生将彼此的最后一点情分念想都耗光。

  未婚夫相恋八年的前女友怀孕,苏曼青却并不慌张,甚至连这都坦然告诉陆琛,只因她知道陆琛是必定要与她结婚的。

  只因为陆琛要借助苏家的能量,报复自己的父亲。

  不过楚洛对她并无怨怼,只是一点怜悯。

  苏曼青明知陆琛与她结婚是利用,却势在必得。

  到了后来,也只不过是徒增一个伤心人。

  楚洛笑:“陆琛他等了这么多年,筹划了这么多年……这样天大的一场笑话,我如果不安静看完,岂不是辜负他的心血?”

  其实楚洛已经将话说得五分明白,可惜苏曼青并未醒转过来。

  但她仍嗅到一丝危险的味道,“天大的笑话?什么笑话?……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天大的笑话?

  天大的笑话当然是陆琛。

  陆琛一意报复他的父亲,布下这样大的局,焉知他连报复的资格都欠奉。

  多年前楚洛无意间知晓一个秘密,或许其他知情人,可他们早已纷纷故去。

  也许这世上再无第三个人知晓这个秘密。

  可就是要这样才够精彩,不是么?

  苏曼青情绪激动起来,她修长十指揪起来,音量不自觉提高,“你要看谁的笑话?我的?还是陆琛的?”

  “你?”楚洛笑起来,“苏小姐,不瞒你说,从一开始,你在我眼里就是个笑话。”

  她怎么会把苏曼青当对手?

  楚洛从一开始就知道陆琛娶苏曼青是为了什么。

  她在意的从来都不是这个。

  这么多年来,她知晓全部的内情,却从未道出分毫。

  陆琛等了这么多年,她也等了这么多年。

  只为最后揭蛊的那一刻。

  这五年来,她从未有一秒释怀过。

  从前到现在,她只是想报复他。

  楚洛恨毒了这个男人,从那一团血肉自她身体中剥离的那一刻起,她便恨毒了他。

  “好好,你不恨我,你恨他!”苏曼青情绪激动,“可是楚洛,你知不知道,从头到尾,只有他对不起我,没有他对不起你!”

  “没有对不起我?”楚洛轻哂,“苏小姐,如果你指的是身体方面,那倒的确是。”

  苏曼青的惊讶已经掩饰不住,失声道:“你怎么——”

  “这也算秘密?”楚洛轻描淡写道,“婚礼当晚你们都没住在同一栋房子里,想不知道都难。”

  苏曼青脸上又恢复了笑容,只是此刻带上了几分惨然,“既然你都知道,为什么还这么恨他?就因为他当初为了报复他父亲娶了我?”

  楚洛弯起嘴角,唇角那一点梨涡浮现,嘲讽都好似温柔,“这还不够吗?”

  不一样,她们还是不一样的。

  并非自矜,而是事实。苏曼青和她从来不是一类人。

  可陆琛他根本就未曾借助过苏家的半分力量。

  苏曼青咬一咬牙,“陆琛他根本就没有——”

  视线触及到楚洛后方,她的话音戛然而止。

  蒋繁回来了。

  楚洛将视线从苏曼青的脸孔上移开,转头看向蒋繁,“我有些累了,想要先回去。”

  蒋繁开车送楚洛回家,在红灯间隙,他曲起手指轻敲着方向盘,脸孔转向楚洛,“看你和苏小姐似乎聊得很投缘?”

  楚洛望着车窗外,没有接话。

  蒋繁侧头迅速瞥她一眼,又状似无意道:“这位苏小姐可不简单。你要是知道她的来头,一定大吃一惊。”

  楚洛似乎终于来了兴趣,她“噢”了一声,“什么来头?”

  蒋繁透过后视镜仔细端详她的神色,语气变成了小心翼翼的试探:“她的父亲曾是新加坡首富,前夫也年轻有为,事业做得很大……不过可能是因为商业联姻,她和前夫的感情不怎么好,结婚没过几年就离婚了。”

  其实蒋繁知道得还要更多一些。

  苏曼青的前夫陆琛,军三代出身,hbs毕业。大学时靠高频交易*淘到第一桶金——不比今天的泛滥,那时整个美国只有极少数人关注高频交易。

  这个人玩资本运作玩得十分熟练,一步步蛇吞象,也许正是如此才能在短短十年时间内缔造出庞大的商业帝国——正如他公司的名字一般r(掠食者)。

  外界关于这个人的传闻很多,却鲜少有经过证实的消息。

  他从不露面,从不接受记者采访,多年来连一张照片都未曾流出。集团发言人是宋渝,听闻创业初始便跟随在陆琛身边。

  这样一位年轻美丽的女性,自然让外人生出了许多旖旎的联想。

  传闻陆琛与前妻离婚,便是因为宋渝,不止这样,听闻他婚前青梅竹马的女友,也是因为宋渝的介入而分手。

  蒋繁看着眼前的楚洛,有些出神。

  楚洛不由得轻笑出声,她转头看向蒋繁,“这些是谁告诉你的?”

  蒋繁不自觉坐直身子,声音微颤:“糖糖……”

  楚洛脸上仍旧是笑,“让我猜猜……是宁绪?还是苏曼青?”

  蒋繁咬咬牙,终于道:“这些事情打听起来并不难。”

  “那看来你很有自信。”楚洛神色淡淡,不咸不淡道,“居然能编出苏曼青喜欢你这样的鬼话。”

  蒋繁脸色微微发白,一时没有说话。

  “你觉得你有哪点能让苏曼青看上?”楚洛嗤笑,“就凭你这张脸?”

  先前忍耐了那样久,蒋繁此刻自然心绪难平,他咬牙道:“……果然是因为我像他?”

  “像他?”楚洛微微冷笑,一字一句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说像。”

  蒋繁看着面前的女友,只觉得全然陌生。

  楚洛平时性格冷淡,连对着男友也没有例外。

  可却从没有像今天这样咄咄逼人过。

  蒋繁觉得一切仿佛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笑话,他置身其中,却无能为力。

  “你和我在一起,就全因为我长得像那个人?”

  楚洛看着他,眼神明明是冷的,却又带一丝温柔的眷恋,“现在不像了。”

  他身上最后一点相似的影子,也消失殆尽。

  她不由得轻笑一声,果真如同宁绪所说,眼前的这个也长久不了,再次成了前男友。

  楚洛回到家里,在衣帽间的角落里找到打火机,她点了根烟,又从酒柜里挑了瓶红酒,拎着晃悠悠走到露台上。

  今夜月色极好,明月当空,群星隐没。

  楚洛躺在椅子上,抽一口烟,仰头看向漆黑的夜空。

  在最南端的天空,那里有一颗异常明亮的星,在明亮月色下亦没有失色,此刻正闪烁着夺目的光芒。

  其实不是夏至。

  是仲冬节。

  五年前的仲冬节,就是那一天,他在乌斯怀亚向她求婚。

  楚洛吸一口烟,也许是被呛到,她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着咳着,她渐渐弯下腰去,眼泪被呛出来,脸庞上一片湿热。

  还有十天,马上就是整整五年了。

  “我等不到了。”楚洛闭上眼睛,轻声呢喃,“我等不到你了……”


  ☆、Chapter 7


  r7

  六月下旬,台里组织的斐济旅行团明天就要出发,部门里亦无工作气氛,同事纷纷热烈讨论度假装备和采购清单。

  前段时间栏目组的采访工作告一段落,楚洛将手上的工作处理完毕,又去老王办公室请假。

  楚洛每年六月底就请一周的假,老王早已习惯,也没什么所谓。

  当初楚洛进来时他就没指望过这个千金大小姐能干活,后来她的表现,倒是意外之喜。

  老王看了一眼请假申请,笑:“小楚呀,今年不跟着大家一起,自己又去什么好玩的地方呀?”

  楚洛扯了扯嘴角,“就一个人随便逛逛。”

  “好,好。”老王签了字,“你一个人注意点安全啊。”

  “谢谢主任。”楚洛伸手想要接过申请表,老王却没递给她。

  老王端着茶杯站起身,朝她挥挥手,“你去忙吧。这表还要陈部长签字是不是?我正好要去找他,帮你一起带过去吧。”

  楚洛想了想,没再坚持,说:“那麻烦主任了。”

  下午没有事情,楚洛将东西收拾好便回家了。

  车子还放在4s店,楚洛今天开的是楚昀的车子。

  当初这房子他们俩买的是邻栋,楚昀留了辆捷豹在这边,她有时会开这辆车。

  路过前台的时候,楚洛想起来,她之前麻烦过4s店工作人员帮她将车开回来,于是便将工作人员的电话留给了前台,让对方到时候帮忙开一下车库。

  要走的时候前台小姐叫住她,“楚小姐,您有几个寄到这里的快件,我们帮您签收了。”

  楚洛将那几个快件接过来,看了一眼。

  她的生日就要到了,是相熟的几家品牌寄过来的生日礼物。

  楚洛想了想,又将快件推回去,对前台小姐说:“都是些女孩的日用品,如果你不介意就拿去用吧。”

  前台小姐早看见盒子上的logo,当下便有些迟疑:“楚小姐,您还是拿回去吧……”

  楚洛笑笑:“我用不大上了……如果你不想要,就帮我处理了吧。”

  回到家里,楚洛将房子收拾了一遍。

  说是收拾,其实她这里每周都有阿姨来打扫,她只不过是将个人物品规整了一下。

  她在床头留下一张字条,上面写——

  走了,爱你们,不要想我。

  第二天一早的国际航班。

  目的地是乌斯怀亚,阿根廷城市,火地岛首府,地球上最南端的城市,传说中的世界尽头。

  登机后空姐送来今天的报纸,楚洛扫了一眼,瞥到一个加粗的黑体标题。

  她将报纸拿过来,翻看起了那则报道。

  报道内容十分简单,大意是r狙击半年之久,终于成功收购纽交所挂牌的陆氏集团,今晨r管理层已入主陆氏董事会。

  楚洛唇角弯起,难怪当初陆之珣那样不顾一切来求她,原来已是强弩之末。

  报道中并未出现陆琛的名字,这是意料之中r里从来都是宋渝负责与媒体打交道,陆琛极其低调,外界只知道有一位人物在幕后坐镇指挥,但却打探不到他的半点消息。

  楚洛合上报纸,却忍不住笑起来。

  终于到了这一刻,陆琛终于要知道真相了么?又或者早已有人将真相告知他了?

  也许是精神崩得太紧,楚洛觉得疲倦。

  航程过了大半,还有几个小时的飞行时间,稍后有午餐,楚洛让空姐不要吵醒她,然后便拉上遮光板,将座椅放下睡觉。

  她又一次梦见陆琛。

  在她的记忆里,那一年的夏天,总像是黑色的。

  那年陆琛高中毕业,如愿拿到harvard的offer,他并未表现出过多的喜悦,反倒是楚洛,简直是与有荣焉,恨不得见人就炫耀自己的男友。

  放了暑假,楚洛想和他多待在一起,便跑到陆爷爷家看书写作业,顺带陪陆爷爷说话。

  陆爷爷一直喜欢楚洛,也隐约猜到两个孩子之间的事情,便总是念叨:“我这把老骨头要是能撑到阿琛结婚也算死不瞑目了。”

  楚洛那时缺根筋,听完这话就掰着手指头算,然后又私底下同陆琛说:“我离法定年龄还差四岁……”

  脸上写的是“不能怪我”四个大字。

  陆琛哭笑不得,又一本正经的安慰她:“我月份晚,其实是我拖后腿。”

  他正好比她大两岁差一个月。

  楚洛歪头一想,还真是。于是便撅嘴道:“是啦,都怪你。”

  “是是,都怪我。”陆琛照单全收,又故意逗她,“不如你给我写个字据?”

  楚洛脸红:“写什么呀?”

  “你以后要给我们陆家做媳妇的,立字为据,免得你到时抵赖。”

  陆琛从旁边拿过纸笔,铺在她面前,说着就握着她的手写了一行字。

  楚洛整个人被环在他的怀里,呼吸间都萦绕着他的气息,她心猿意马,魂不守舍……

  “好了。”陆琛的轻笑在耳边响起,他握着她的手连签名都写好。

  楚洛这才反应过来,夺过那张纸,看了上面的内容,不满道:“不行,重写。”

  陆琛拿过被她揉得一团皱的纸团,展开折好,收进裤袋里,勾起嘴角,“好。怎么重写?”

  “嗯……”她沉吟几秒,“明明是你要做我们家的女婿,立字为据,不得抵赖!”

  后来再过了段时间,陆琛的父亲也带着小儿子陆之珣回国来探望陆爷爷。

  陆琛母亲早逝,父亲在他五六岁时便重新组建了家庭,出国定居。

  长久以来,陆琛甚少得到父亲的关爱却又极度渴望,楚洛再清楚不过,也因此为他心疼。

  楚洛还记得去机场接他们那天,其实陆琛很高兴。

  他开着车,虽一言不发,可楚洛清晰感知他心底的喜悦,于是坐在副驾上的她也竭力活跃气氛。

  只是陆父不喜陆琛,连带着与这个大儿子有关的一切都厌恶,楚洛并没能得到他的好感。

  例外的是陆之珣。

  那时他还在念小学,却很喜欢崇拜陆琛这个哥哥,回国后便整天缠在陆琛身边叽叽喳喳。

  好在陆琛并不因父亲对幼弟的偏爱而迁怒于他,反而对他疼爱有加。

  楚洛还记得那天是周六,陆父一大早便找茬将陆琛骂了一顿。

  陆琛早已习惯父亲的喜怒无常,通常沉默以对,很少反驳。

  只是这一切恰好被陆爷爷听见,他当下便沉下脸来,转头支使陆琛带小珣出门玩。

  陆琛知道爷爷是要与父亲谈话,于是便带了弟弟出门。

  小珣嚷着要去找糖糖姐玩,陆琛便牵着他去了相隔百米外的楚洛家。

  楚洛的爷爷奶奶都很喜欢陆琛,尤其是奶奶。

  有一回楚洛听见奶奶私底下和爷爷说:“我看陆琛这孩子挺好的,别的不论,他家里人口简单,没有那么多幺蛾子,以后我们糖糖嫁过去,不用受婆婆的气,他那个爹和后妈也管不到他们头上来。”

  爷爷哭笑不得:“我们家的小公主高中还没毕业,难为你打算得这么长远。”

  奶奶满脸的理所应当:“你是不知道,现在优秀的男孩子多抢手,难为陆琛和我们糖糖这么般配,不早点替她考虑怎么行?”

  陆琛常来她家,熟门熟路的,那天楚洛还在睡懒觉,被在外面“笃笃笃”敲门的小珣吵醒。

  她睡眼惺忪的爬起来去开门,陆琛一见她便忍不住笑:“昨晚又熬夜看漫画了?”

  楚洛恼羞成怒,气鼓鼓将他往门外推:“我要洗漱啦!”

  其实她是熬夜看了电影。

  春光乍泄。

  若干年前的老电影,却将光影间的艺术发挥到极致,每一桢画面都美得像是静物画。

  她看完后便对阿根廷念念不忘,拽着陆琛说:“我们去乌斯怀亚旅游好不好?”

  小珣好奇的探头探脑:“乌斯怀亚是哪里?”

  陆琛简单解释:“阿根廷城市,火地岛首府,离南极圈最近的城市。”

  楚洛满脸的向往:“据说那里是世界尽头,乌斯怀亚灯塔,拥抱全世界所有的伤心人。”

  陆琛失笑:“那我不能带你去。”

  她耍赖:“不管,今年寒假,你要带我去那里。”

  每年11月到3月,是南极圈的夏天,最适宜游客到访。

  其实陆琛一贯很宠她,有时候连她哥都看不下去,说:“你真是把这丫头惯得无法无天,都没法管了现在!”

  她想去阿根廷,陆琛没有不答应的,只是说:“就一个条件,去了不能哭。”

  只是那年冬天两人最后也没能去成乌斯怀亚。

  所有的变故都起源自那一天。

  那天中午三人回到陆家,却发现陆爷爷已经被送进了医院,小珣在旁边哇哇大哭:“爷爷早上还是好好的。”

  赶到医院,才知道陆爷爷是因为心脏病突发,医生在旁边叹气:“老首长这到底受什么刺激了。”

  楚洛心神不宁,转头去看陆琛,却发现他双手捏成拳,两眼通红的注视着一个方向。

  她循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是陆父。

  陆父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神情颓丧。

  下一秒陆琛便径直朝着陆父所在的方向走去,她从来没见过那样愤怒的陆琛,他抓住陆父的衣领,几乎是一把将他提起来,咬着牙恶狠狠地问:“你说了什么?你到底跟爷爷说了什么!”

  那年陆琛不过十八岁,却已经比父亲高了半头,他脸上神情犹如斗兽一般,楚洛看得害怕,小声叫他:“陆琛……”

  陆琛攥紧陆父的衣领,声音都在颤抖:“你为什么要回来?你回来干什么!”

  陆琛的这个父亲呀,自生母过世后便再未给予过他分毫的爱和关心。

  他自小性格稳重,凡事力争上游,样样都要做到最好,却在面对父亲时,常带了一点隐秘的、小心翼翼的讨好。

  他满心渴盼父爱,最后回报给他的却是混乱与狼狈,是相依为命的爷爷性命垂危。

  陆父同样双目通红的回瞪着儿子,“你算什么东西,陆琛,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

  父子俩之间剑拔弩张,一触即发,旁人看见了,纷纷上来拉。

  楚洛看得心惊肉跳,她拉住陆琛的胳膊,小声哀求道:“陆琛,陆琛,你别冲动好不好……”

  陆琛深吸了口气,甚至还拍了拍她的手背,“糖糖,你乖,帮我把小珣带出去。”

  楚洛眼泪掉下来:“陆琛……”

  旁边的小珣紧紧的抱着她的腿,楚洛抹了抹眼泪,又去牵小家伙的手,说:“小珣,来,跟姐姐出去。”

  只是在她走出那条走廊的那一刻,身后的手术室大门开启,医生的声音传来:“抱歉,我们尽力了,老首长病发太突然了。”

  楚洛脚步一顿,旁边的小珣已经放声大哭起来。

  她仓惶回过头,正看见陆琛与陆父正在对峙。

  陆父当场便给狠狠扇了陆琛一个耳光。

  楚洛的眼泪立时就掉了下来,她跑回去,抱着陆琛的腰挡在他身前,满脸的泪痕:“叔叔,你不能打陆琛……你怎么能打他,明明是你害得陆爷爷——”

  她声音哽咽,说不下去,只是重复着:“你凭什么打他……”

  陆琛双臂搂住她,将她护在怀里,声音还是冷静的:“你让开。”

  她拼命摇头,耳边又响起陆父的声音:“陆琛,你记住,你爷爷的这条命是因为你送的。”

  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楚洛都困惑,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无耻的人。

  只是到了最后,她才知道,陆父的那句话,也并没有什么错。

  楚洛记忆中的那个暑假兵荒马乱,陆父很快便带着陆之珣返回国外,只余下陆琛一个人操持陆爷爷的葬礼事宜。

  那年陆琛刚满十八岁,却已经过早成熟。

  也许正是因为陆爷爷的死,让他一夜之间成熟,认清了自己不为父亲所喜的现实,不再卑微祈求渺茫的父爱。

  回想起来,楚洛也不确定到底是谁先放弃了谁,只是陆琛与父亲的决裂确是无可挽回的事实。

  楚洛被吵醒,机上广播中传来空姐温柔的声音:“各位旅客,欢迎您来到阿根廷的首都,布宜诺斯艾利斯。”

  人人都身在局中,到底是谁可笑,没有人清楚。


  ☆、Chapter 8


  r8

  乌斯怀亚距布宜诺斯艾利斯三千六百公里,将近四个小时的飞行时间。

  楚洛到乌斯怀亚的时候,已是夜晚。

  南半球的乌斯怀亚,六月正值冬天,她早已换上了厚外套。

  过去的四年里,楚洛每年都会在这个季节来到乌斯怀亚。

  确切地说,是在过去的五年里。

  五年前的这个时候,陆琛就是在这里向她求婚。

  定下的旅馆是个家庭旅馆,就在港口边上,旅馆老板是一对西班牙夫妇,英文很好,楚洛与他们熟识,每年他们都会为楚洛留下景观最好的房间。

  到了旅馆,今日只得老先生一个人在前台看守,看到楚洛来,老先生很开心,又说妻子出外旅游,但知道楚洛一定会来,早就为她挑选好了仲冬节礼物。

  是一个小小的橙色盒子,外面扎着蓝色蝴蝶结,十分可爱。

  楚洛接过来,道了声谢,又说:“抱歉,今年我忘记准备礼物。”

  老先生却并不在意,“每年都能见到您这样美丽的小姐,已经是最好的礼物了。”

  说完又邀请楚洛同他一家人共进晚餐。

  楚洛犹豫几秒,没有拒绝他的好意。

  老先生有一对儿女,儿子是海军现役,女儿在市里的邮局上班。

  楚洛听见了就笑:“我哥哥也是军人。”

  晚餐吃的是西班牙菜,老先生开了一瓶葡萄酒,倒了一杯给楚洛,“这是正宗的雪莉酒,我的表兄从安达卢西亚邮寄过来的。”

  喝完一杯,她还想要,却被老先生拒绝了。

  老先生笑道:“在阿根廷人们都说,热恋的情侣去伊瓜苏,失恋的可怜人来乌斯怀亚。”

  楚洛忍不住笑起来:“说得不是没有道理。”

  老先生不笑了,看着她,“孩子,你每年都来到这里,是因为乌斯怀亚有你割舍不下的东西吗?”

  她眨眨眼睛,“再往前就是南极了,也许是因为这些年来我一直都没有勇气再前进一步,所以才停在这里。”

  这时老先生的女儿插话:“所以大家都说乌斯怀亚是个好地方,嗯?向前是世界尽头,转身是家的方向。”

  “是呀。”楚洛低低的笑起来,“这里这么好。”

  所以这些年来她都未再前进一步。

  吃过饭后,她与老先生聊了许久的天,然后与他一家互相道过晚安。

  回到房间,她将先前收到的仲冬节礼物搁在进门的柜子上,想了几秒,并没有打开。

  她走到床边,拿起搁在床头的手机看了一眼。

  6月20号22点43分。

  她穿上外套,出了旅馆。

  乌斯怀亚距离南极不到一千公里,也许是因为靠近极地,这里的冬天并不好受。

  冷风迎面刮过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楚洛将乱发别到耳后,低头匆匆向码头走去。

  码头上泊着一艘小船,船工是个老人家,正坐在船头喝酒。

  楚洛走过去,询问他:“能否送我一程?去losiluminadores灯塔。”

  船工看了眼手表,然后说:“我答应了另一位先生零点送他过去,您再等一个半小时,到时一起开船。”

  楚洛想了想,然后将身上所有的比索都掏出来,递给他:“麻烦您单独送我一趟。”

  船工看了一眼被塞到手心的钞票,没再说话,将钱收进口袋,起身开船。

  船开得很快很平稳,不一会儿就到了。

  losiluminadores灯塔建在很小的一座岛上,或许根本不能称作岛,只是一块礁石。

  楚洛下了船,踏上小岛。

  船工问她:“什么时候来接您?”

  楚洛摇头:“不,不用来接我。”

  船工看她的眼神变得有些奇怪,但却没再说什么。

  她爬上灯塔的最顶端,四下里漆黑寂静,耳边充斥着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远处是巍峨的皑皑雪山,在夜色中发出幽蓝色的光芒。

  楚洛站在灯塔上,望着那艘小船沿着来时的路原路返还。

  良久,四周一切又重归于寂静。

  楚洛就立在灯塔高处,耳边是呼啸风声,空气冰凉,呼吸间似乎都能嗅到纯净透明的雪山味道。

  她站在这里很久,四肢麻木,脸颊被风吹得僵硬。

  远处突然传来“腾”声,连连几下。

  楚洛回身望去,那是乌斯怀亚的方向。

  隔着粼粼水面,她望见小城的万家灯火,明净温暖。

  隔几秒,又是“腾”的一声,一朵淡紫色的烟花在夜空上方炸开,照亮漆黑的夜空。

  六月二十一号零点整。

  仲冬节到来了。

  仲冬节是南极大陆最重要的节日之一。

  从这一天起,南极大陆的冬天即将结束,黑夜越来越短,白昼越来越长。

  万物复苏,欣欣向荣。

  已经过去整整五年了。

  楚洛掏出手机,按下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很快被接通。

  没有人说话,话筒中是两人静静的呼吸声。

  不用说话他们也能辨别出彼此,尽管这默契看来实在讽刺。

  最终还是楚洛首先打破沉默:“陆琛,你知道我现在在哪里吗?”

  陆琛的声音很低:“你说。”

  “我在乌斯怀亚。刚才是零点,城里有人放了烟花。”

  她的声音渺渺茫茫,隔着电波,越发显得不真切。

  “糖糖。”他叫她的小名。

  楚洛慢慢蹲下来,身子往后靠,仰头看满天繁星。

  “你现在在北京吗?”

  隔了很久,电话那头传来回应:“嗯。”

  “有很多年了,我没有你的消息。”楚洛握着电话,声音平静,“我听人说过,中国和阿根廷恰好在地球的两端。”

  也许此刻她离他最远。

  “糖糖。”陆琛又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声线紧绷起来,“你在哪里?”

  “我说过了,”她轻声答,“在乌斯怀亚呀。”

  “好。”她听见陆琛在电话那端深吸了口气,“说说看,那里的风景怎么样?”

  楚洛在心里轻轻唱歌。

  多想再见你一面,用心去怀念。

  她轻笑着道:“陆琛,这么多年,你愿望成真,恭喜你。”

  也许连陆琛自己都分不清,到最后,他报复他的父亲,到底是为了爷爷,还是为了他自己。

  电话那头沉默良久。

  楚洛继续说下去:“有些事情,我问过你值不值得的。你恨你的父亲,恨他的冷酷,恨他的漠视,恨他亏欠你的一切……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有些东西,本来就不该由他来给你。”

  陆琛打断她:“糖糖,你是不是不舒服?”

  “不,我没有。”她摇头,几乎是快意的,她怎么会不舒服呢,她现在痛快极了,“我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你把陆家逼到绝境,该是你知道真相的时候了。”

  陆琛的生母早逝,可楚洛也听说过她的事迹,传闻她当年是圈内风传的“京城第一美人”。

  家世贫寒却拥有稀世美貌的女子,仿若小儿持金于闹市中。

  陆母有相爱的恋人,最后却不得不屈从于权势,与恋人分离,嫁给陆父。

  美人好像总是不快乐的,结婚后她一直郁郁寡欢,生下陆琛后不久,便因病去世。

  “陆琛,你真的就从来没想过,为什么你父亲对你是那种态度吗?如果一个男人将别人的孩子养大,你会比他更有资格谈亏欠吗?”

  女人常被欺侮,被辜负,可她们总有属于自己的方式来报复。

  一如当年的陆母,一如今日的楚洛。

  楚洛吸一口气,低低笑起来。

  远处是皑皑的勒马尔歇雪峰和万古冰川,雪线下的森林郁葱茂密,山岚穿行于林间。

  “陆琛,还有一件事你想过吗?”她的声音温柔又残忍,一如当初对待所有其他人那样,如今终于轮到他,“你一直觉得是你爸爸害死爷爷,但有没有一种可能,你爷爷的心脏病发,也许是因为知道他养育多年的长孙,其实并非陆家骨血?”

  电话那头依旧是沉默。

  楚洛却不打算放过他,“你爷爷根本不是被你爸爸气死的,他是被你气死的。你听清楚了吗?陆琛,他不是被别人气死的,他就是被你气死的……他也根本不是你的爷爷,你和他根本没有一点血缘关系!”

  她逼问他:“陆琛,你在听吗?你听见了吗?”

  她终于说出来了。

  其实她还有很多话想问,当初为了和苏曼青结婚,他逼她放弃掉那个孩子,那个身上流着他的血的孩子,现在他会觉得后悔吗?

  陆琛,你是个孤家寡人,你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你后悔过吗?

  等了这么多年,她终于报复了他,为他对她所做的一切。

  却未获得预料中的快乐。

  她等了太久,压抑了太久。

  到头是损敌一千,自伤八百。

  “糖糖。”电话那头的人终于开口,却并未失态。

  陆琛的声音冷静:“糖糖,你现在觉得开心吗?”

  “嗯。”她分辨不出,大概是开心,但也可能是觉得解脱。

  “糖糖,对不起。”陆琛继续说下去,“但是你现在不要挂电话,陪我说说话,可以吗?”

  不过一句话,楚洛已经知道他察觉出她的意图。

  “陆琛,我恨你。”她的眼泪涌出来,声音必须很轻很轻才能不被听出哽咽,“现在是2016年6月21号,我在乌斯怀亚,还有三天是我二十八岁生日……但是再见。”

  楚洛将电话从耳边移开,陆琛的音量陡然提高,声音从听筒中传出,“糖糖、糖糖……不要挂电话!我求你不要挂电话!”

  那一点声音被吹散,散落在风中,在水上,在万古冰原中。

  楚洛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屏幕仍亮着的手机扔出,扔进无边黑夜中。

  世界再度安静下来。

  夜风习习,吹在脸上犹如刀割一般。

  楚洛抬起手背,擦去脸上的泪痕。她哆嗦着解开围巾,从颈间摸出一条项链来。

  一条银质项链,上面套着一个戒指,五年前她收到的求婚戒指,八克拉的钻戒。

  这就是她的全部了。

  这五年来,哪怕她做过再多再甜再美的梦,可陆琛终究是没有娶过她。

  没有婚礼,没有祝福,没有结婚戒指。

  一切都只是她的梦。

  她只余下这只求婚戒指,八克拉的石头镶在上头,衬得她好像一个笑话。

  楚洛将那条项链摘下,顶好的火油钻,白色光芒在她掌心闪烁,隐约透出一点微蓝来。

  真美呀,像是一滴凝固的泪,聚于她的指间。

  楚洛抬手,用力将那一串项链掷出,那光芒在夜空中一闪而逝。

  她已经等了整整五年,她这辈子都再等不到了。

  楚洛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往前走了一步。

  七层楼的高度,从这里摔下去,头先着地,身体随后落下。

  运气好的话,并无痛苦。否则要忍受许久折磨才能死去。

  她听说过,跳楼死去的人,表面上看不出来,可身体却是软绵绵的,因为体内的二百零六块骨头,一节节摔碎。

  可是无所谓了,她不在乎。

  楚洛踩上灯塔边缘的铁质护栏,上面锈迹斑驳,她才踩上去一格便是剧烈的晃动。

  她扶着护栏,一格格踩上去,然后整个身子越过护栏,踩在灯塔边缘。

  都说热恋的情侣要去伊瓜苏大瀑布,她来过阿根廷这么多次,却从无机会去看伊瓜苏大瀑布,好可惜。

  楚洛闭上眼睛,缓缓松开抓住护栏的手。

  耳边似有风吟鸟唱,再数三下……她似乎感觉到自己被风拥抱。

  她松开的手那一刹那,身侧却突然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托住,身后传来一声惊呼——

  “holycrap!areyoutripping!(我勒个大擦,你他妈磕药了?!)”


  ☆、Chapter 9


  r9

  樊江宁根本来不及反应,已经飞身扑出去托住那个女孩的肋下,阻止她往外落的趋势。

  刚才情急之下他飙出英文,现在冷静下来,反应过来刚才这姑娘讲电话用的是中文,他大喘气道:“你有毛病?磕药了是吧?”

  这特么的算什么事?啊?!

  他躲在冷风里偷听了这么久,还以为这姑娘是要和负心汉分手,斩断过去,刚要喝个彩,结果特么原来是来自杀的!

  “手抓住栏杆!”樊江宁的手往上移,托着她的腋下,想要将她提起来,“我拉你进来!”

  “放手。”女孩没有转过头来,声音清冷,没有半点波动。

  樊江宁愣了愣,手下却紧了几分,“真想死呀?”

  “不关你事。”

  樊江宁想了几秒,然后笑起来:“也是,能把那么大钻石扔下去,多半是不想活了。”

  女孩没说话。

  樊江宁笑:“你的钻石看起来很值钱,既然你不要,我能不能去捡?”

  “随便你。”

  “妹妹,你好酷。”樊江宁由衷的、发自内心的感叹,“但你暂时不能死。”

  女孩沉默几秒,然后又道:“放手。”

  “不放。”樊江宁笑得不正经,放在她肋下的右手松开几分,手指轻轻划过她的肋侧,不怀好意。

  “你现在要是掉下去摔死了,我就是头号嫌疑人。再拿了钻石,我就是凶手。”

  “你可以不拿。”

  “为什么不拿?你刚才都答应给我了。”樊江宁笑得嚣张,“我偏要拿,拿了卖掉,吃香喝辣,花天酒地。”

  楚洛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问:“你要这样抓着我到什么时候?”

  “等没力气了,就把你扔下去。”

  楚洛轻笑一声,“好。”

  樊江宁一愣,然后问:“为什么不想活?因为电话里那个负心汉?”

  “偷听电话很不礼貌。”

  樊江宁不以为然:“你都要死了还管我礼不礼貌。”

  楚洛怔了怔,无从反驳。

  想一想,他又说:“凡事要往好处想,没准你男朋友不是移情别恋,只是因为你们俩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妹呢!”

  说完他自己都憋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楚洛的声音没什么波动:“你觉得自己很幽默吗?”

  樊江宁收住了笑,有些讪讪的:“……还好吧。”

  他摸摸鼻子,又问:“……你从中国来?要自杀跑这么远来干什么?累的慌。”

  见楚洛不说话,他絮絮叨叨起来:“你看你,长得这么漂亮,别人死了上社会版,你说不定就要上娱乐版头条,怪怪的,虽然有点浪漫。还有那个开船送你过来的老人家,说不定还要被警察调查,啧啧,好可怜,人家不过混口饭吃。”

  其实是他睁着眼睛说瞎话,他压根就没看见这姑娘的正脸。

  但转念一想,有人送那么大的钻戒,也不大可能会太丑。

  樊江宁想一想,又真情实感的劝道:“要不我先拉你上来,你写个遗书,证明你是自杀,然后再跳,好不好?”

  楚洛已经觉得愤怒:“滚。”

  “哎呀。”樊江宁双手在她肋侧滑了滑,语气嬉笑,“手真的有点麻了。”

  “你放手吧。”楚洛低声道。

  也许下一次她不会像现在这样有勇气。

  樊江宁听见她声音里的哽咽,愣了愣,然后低声道:“为什么想死?”

  姑娘没说话。

  樊江宁自悔失言,人家本来就想寻死,他现在问这个,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么。

  他想了想,又道:“你刚才说还有几天就生日……生日变祭日,多不好。这样吧,要不你过完生日再跳?”

  很多时候,不过是一念之差。

  身后那人简单的一句话,却蓦地叫楚洛想起了自己的同胞哥哥。

  他们在母体中被共同孕育成长,过去的二十八年里,他们手足与共,血脉相连。

  他们一直都有微妙的心电联系,楚洛知道,刚才的那一瞬,哥哥必定有所察觉。

  樊江宁感觉到她的身体在一瞬间绷紧,态度似乎有所松动,不由得暗舒了口气,又趁热打铁道:“反正都不想活了,晚几天再死能怎样?你去过火地岛公园吗?去过伊瓜苏瀑布吗?去过乔治王岛吗?对对,乔治王岛!那里有企鹅的,我带你去看企鹅啊……一死就要死很久的,不如我先带你去浪一浪?”

  楚洛的眼泪再度落下来。

  她终于哭出来:“……我这样让家人伤心。”

  “来来,妹妹,别这样说。”樊江宁示意她抓住自己的手臂,“命是自己的,不是上帝给的,也不是父母给的,就是自己的。怎么处置都是自由……当然了,等我捡了钻石你再死啊……像我这样活着的人也不比你高贵,听明白了吗?”

  她终于对他的话有所回应:“你是怎样活的?”

  “你脚踩在这儿。”樊江宁小心翼翼的指挥她,“我啊,我众叛亲离,认识的、不认识的,全都骂我人渣,工作也丢了,穷得想去当鸭……哎哎你先上来,我慢慢讲给你听。”

  楚洛扶着他的手臂,一步步爬回来,樊江宁手紧紧握着她的腰,生怕有半点闪失。

  他终于将楚洛拉回护栏里,全身绷得太久,他一放松便脱了力,两人双双摔在地上。

  樊江宁躺在地上,笑得欠揍:“哇,我觉得自己好像在拍泰坦尼克。”

  楚洛没有说话,躺在地上,静静望着头顶的浩瀚星空。

  女孩的脸隐在半明半暗中,樊江宁仍未看清她的脸,便接着先前的话头说下去:“要比惨,我可比你惨多了。”

  他开始一项一项细数:“你看你,好歹还有前男友,虽然他听起来像是个混蛋。可我呢,当了这么多年的单身狗……前段时间好不容易回一趟国内,想找找初恋,最后也没联系上。工作没了,读了快二十年的书,没想到最后被人扫地出门,执业资格被吊销,全美国都再没有一个老板会要我……昨天又被人偷了钱包,我现在身无分文,连回美国的机票也买不起,明天打算去酒吧老板那里应聘服务生……你哪有我惨?”

  楚洛轻轻呼出一口气:“真的好惨。”

  “就是!”樊江宁来了劲,“看看我们两个,应该跳楼,噢不,是跳塔,该跳塔的明明是我!”

  楚洛终于笑出来:“那你为什么不跳?”

  樊江宁觉得难以置信,夸张的捧着心口一脸受伤状:“我刚救了你,你却问我为什么不去死。”

  楚洛没有接话,突然不着边际道:“其实我知道,你们心里都是怎样看我的。”

  樊江宁:“……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是啊,还能怎么看,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大小姐,什么都不缺,人生没有其他的追求、也没有其他的负累,所以一点情伤都会要死要活。

  生得轻松,死得容易。

  楚洛没再说话,过了几秒,又轻声道:“其实我来过这里四次……”

  话音未落,樊江宁不由得瞪圆了眼睛,猛烈地咳了起来:这是有多想死,居然自杀了四次?!

  楚洛没理会他的激烈反应,自顾自说下去:“之前的每一年,我来到这里,都是想要和他告别。”

  是真正意义上的告别。

  乌斯怀亚是她与陆琛之间最甜最美的回忆,仿佛花事极盛,再往后,一切便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灰败下去了。

  之后的每一年,她都回到这里。

  告别过往那段岁月,告别求而不得的爱人,告别那座囚住她的心牢。

  她尝试过,努力过,挣扎过,只是在没有做到后自暴自弃了而已。

  楚洛仰躺在地上,目之所及处是一片浩瀚星海,这里空气纯净、大气层稀薄,是观星的最佳地点。

  最南端的天空上,有一颗极其明亮的星,闪烁于夜空之上。

  无端端,楚洛就想起来,很小的时候,父母带她去十方普觉寺。

  她轻声开口:“我五岁那年,有高僧替我看骨,下了八个字的判语。”

  樊江宁来了兴趣:“什么判语?”

  楚洛不语。

  她以前从未信过命数,可却发现那两句判语,在后来的这些年里,居然一一应验。

  她被禁锢于那八个字中,无法挣脱。

  这样的日子,似乎没有尽头。

  “我要回去了。”楚洛站起身来。

  “说话说一半,吊人胃口……”虽然嘴里不满地咕哝,但樊江宁还是跟着站起身来。

  “等等,我拍张照片。”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小声咕哝,“差点忘了。”

  说完,他便从口袋里拿出个拍立得来,又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张很小的照片来,约摸只有一寸。

  他举着那一寸照,齐平放在脸边,按下拍立得,“咔嚓”一声按下快门。

  不一会,拍立得里照片出来,他欣赏了几秒,然后将两张照片一齐塞进兜里,拍拍外套,“走吧。”

  他一边下楼一边嘟囔:“你好冷漠,都不问我刚才在干什么?”

  “……你在干什么?”

  他笑眯眯道:“我的ie对这里心心念念,我要在这里和她合张影。”

  “……”楚洛忍了忍,还是没将那句“你的ie还健在否”问出口。

  从灯塔里出来,樊江宁探头探脑看了一圈,似乎是在确定方位,“……等天亮了我就过来捡钻石。”

  楚洛没有接话,继续往前走。

  正是约定时间,先前的那条船停在岸边等候。

  樊江宁问:“你住哪里?”

  楚洛说:“到了岸把我放下就行。”

  见她不答,他又自顾自说起来:“我就住在那个家庭旅馆里,你有空来找我玩呀。”

  楚洛略略转过身子,见她这副反应,樊江宁哈哈大笑:“难道你也住那里?你看你还不好意思什么!”

  家庭旅馆是一栋三层小楼,从外面望过去,大部分房间的灯都熄灭了。

  进门处亮着一盏昏黄的顶灯,是老先生的侄子在值夜,看见俩人进来,他打了声招呼:“明天早餐有伊比利亚火腿,一定要来尝尝。”

  樊江宁道了声谢,又转头看楚洛。

  此刻借着昏黄灯光,他终于看清楚洛的脸,不由得愣住。

  他见过的美女不算少,过去几年他都住在洛杉矶,见惯野心勃勃来到好莱坞闯荡的各色美女。

  可即便这样,眼前这个女孩的相貌仍然是极为出众的。

  不过樊江宁很快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他轻咳一声,想要自我介绍:“忘了说,我叫……”

  楚洛也转头看过来,脸上神情却在视线触及他脸庞的那一刻骤变。

  樊江宁眼睁睁看着眼前这个漂亮得惊人的女孩面无表情的脸上起了薄怒。

  她盯着他脸庞数秒,然后一言不发,转身离去。

  -

  楚洛认出眼前这个人了,更确切地说,是认出了眼前这个强.奸犯。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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